晴水湯湯_第2章 他微微作輯
他微微作輯,眸中含笑,禮數週全,「這門婚約本就是家父生前所訂,許姑娘不願,沈某不會強求。」
「只是......沈某畢竟受過許家大恩,不若,沈某認許姑娘為義妹如何。」
如此,便是怕我反悔了。
「不必。」
「沈公子年幼失怙,寄居我家,所用束脩,上京趕考,無一不是許家出的盤纏,沈公子將欠款還清......。」
「此後你我兩家,再無瓜葛。」
人群一陣躁動。
婚書換欠條,再也沒有比他更憋屈的狀元郎。
去官府解除婚約文書路上,他凝眉打量我良久,終於困惑出聲。
「沈某可是哪裡得罪了許姑娘?或是......。」
3
許姑娘。
前世未出閣,他便是如此喚我,聲聲疏離,我卻以為他是君子端方,不過問紅塵罷了。
卻原來,我不是他的紅塵。
十八年,如何不令人心傷。
正值春日,杏花微雨,我拂去肩上落花,竟也異常平靜。
「不是得罪,是厭惡。」
「沈淮景,你記住,此生我厭惡透了你。」
收緊手中文書,踏著花骸,我深深撥出一口濁氣,再未回頭。
回到府中,阿爹阿孃縱然不解,卻並無責備。
阿爹反而捋著鬍鬚長長舒了一口氣。
從前我固守婚約,他不過怕落魄的沈淮景會讓我吃苦。
如今沈淮景一朝發達,阿爹阿孃亦有了新的擔憂。
「如此也好,官場混雜,他官聲在身,我們商戶人家,若真嫁了過去,晴水倘若有什麼委屈,爹孃也不好給你撐腰,不若按最初的打算,招個贅婿如何?」
我只略想想,便應了下來。
阿爹阿孃瞬時喜笑顏開。
沒有冰冷屍骨。
這一世,承歡膝下,我眼眶不禁酸澀起來。
江南許家招贅的訊息很快傳了出去。
爹孃最終敲定幾人,都是富庶之家的公子哥,我在一人名帖處徘徊許久。
陸煦。
陸煦。
陸家小公子......
許陸兩家素有生意往來,我倒是模糊見過他幾面。
此人在陸家向來不受待見,是以被推出來當贅婿也不甚稀奇。
還有,前世他死於一年後的一次水運。
比我還早死兩年。
......若能借他為許家孕育子嗣,做個富貴寡婦,打理家業,似乎也不錯?
並非我冷情。
只是前世那般轟轟烈烈愛了一場,不想落了個那樣的結果,難免有所陰影。
世間情愛,來來去去,大抵那麼回事。
能落得個實在才是真。
我若同陸煦成了婚,能改變他必死的結局定然是好的。
若不成,我便好好待他兩年,他給我留個孩子,也讓他嚐嚐人間真情,也算不負此生。
這般想著,同陸煦的婚期便定在七月初七。
這日,天氣晴好,我著人打聽陸煦的喜好,預備出門採買。
所謂入贅,想來跟女子出嫁是一個道理。
前世我嫁沈淮景,婚後不久他便因在朝堂仗義執言得罪權貴,貶謫嶺南。
嶺南的蚊子啊,有芭蕉葉那麼大。
累得我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日日淘沙煮米,為了把沈淮景養得白白胖胖,我還學著上樹掏鳥蛋,去山中捕獵。
這副鄉野村婦的模樣不知怎麼傳到他同僚耳中,沈淮景便隱晦提醒,要我跟那些官夫人學一學。
我倒也想。
他高風亮節一個清官,月俸那麼點,剛直得很,不肯接受我阿爹阿孃幫忙,又素愛接濟百姓,我不儉省著點,日子如何過?
如今那陸煦要入贅我家,他又快要死了,我想著,必不能讓他在我這受了委屈才好。
熙熙攘攘的集市,我興致勃勃挑選平安扣,再為他定製幾身衣裳狐裘。
不巧,轉身遇故人。
燈火葳蕤。
長身玉立,不苟言笑,不是沈淮景又是誰?
京都距江南,來往需一月腳程。
據聞,聖上親授他光祿大夫的官職。
且,同前世一般,樊相女兒樊鴛一眼相中了他,自此痴纏,沈淮景卻冷言冷語,比之前世初初,更為冷漠。
他亦步亦趨行至我跟前,雙眸銳利如鋒,一頓質問劈頭蓋臉朝我砸了下來。
「許晴水,前世你明明嫁了我,我們琴瑟和鳴,你還為我生下一子,我可有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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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
他靜默一瞬,繼續痛心疾首道。
「這一世,你不願再嫁我,無非是知曉我會因觸犯龍顏貶謫嶺南,你再做不成風光的大官夫
人,你不願再陪我吃苦,所以才迫不及待退婚琵琶另抱,是也不是?」
腦海不禁回想前世那些咬牙切齒的誅心之言,明明酷暑,心中卻一陣膽寒。
「許晴水,我恨你。」
「若是沒有你,我同鴛兒不會如此坎坷,你記住,你使再多卑劣手段我也不會看你一眼。」
那個猙獰面容同如今這張尚且清俊落淚,掌心滴血的人疊到一處,倒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不知情的人,怕真以為是我負他至深。
他這是,同我一般重生,卻沒想起前世的一切。
「怎麼,重生,卻忘了樊鴛?」
他擰眉,紅了眼眶。
「我記她做什麼,明明你才是我的妻子,我娶了你,便會對你一心一意。我只問你,婚後,我同你琴瑟和鳴,育有一子,可是假的?如今你不要我,連我們的孩子也不要了嗎?」
我只笑笑,算留作最後的體面。
「沈淮景,若是哪日,你想起了前世的全部,便會知曉,我如此待你,已算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