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水湯湯_第5章 陸煦抬起衣袖拭去我臉上的淚水

陸煦抬起衣袖拭去我臉上的淚水。

「如此,豈非為好事。」

「是,是好事。」

那日山中大雪,我憤慨之下迷了路,偶遇一個扭腳的紅衣少年。

踏著雪路,我背起他下了山。

恰如今日之景。

沉默半晌,我方言,「陸煦。」

「嗯?」

「你要好好活著啊。」

「自然,我與娘子都要長命百歲才好。」

.....

他食言了。

六月份的時候,茂陵大旱,顆粒無收,朝廷向商賈徵用糧草用以賑災。

如前世一般,朝廷指定陸煦押運。

蓋因在陸家,這等勞心費力的差事向來是交由他完成。

他動身前一晚,我替他整理行裝,往裡塞了不少乾糧和治傷的瓶瓶罐罐。

陸煦見狀,笑得雲淡風輕。

「娘子不用擔心,水路而已,我熟得很。」

待瞧見我眼中的深深擔憂,他笑得更為放肆。

「娘子......莫非真是心悅我了不成?」

他不知曉,我的掌心早被冷汗濡溼。

記憶中,前世他死得頗為悽慘。

屍沉大海,了無影蹤。

陸煦家中行六,陸父膝下子嗣眾多,其生母又只是一個生下他便殞命的舞妓,因而陸家草草往棺木放了幾件衣物,權當他的墳塋。

無人弔唁,無人在意。

海上漂泊時日良久,我將一個水囊珍而重之別在他腰間,「若是海上無端起了風浪,不幸你捲入浪中,可千萬記得尋根朽木抱緊,莫要輕易放棄自己。」

陸煦緊緊盯著我,雙眸忽而變得深沉,「娘子這般,倒讓為夫受寵若驚了,你這是真對我關懷備至呢,還是盼著我去死好改嫁。」

我拍手尷尬笑笑。

「哎呀,聽聞東海盛產一種淡粉珍珠,聞之有異香光芒柔和且價值千金,夫君歸來,可莫要忘記為我尋來幾顆,我放在屋中不時看看也是好的。

他平靜瞧著我,聲音古波無瀾,就像以往出門尋樂,我送他一般。

「好,一定。」

最終珍珠確而是送到了我手中。

人卻是再也不見了的。

爹孃憂我傷心,要我節哀,還送了幾幅新的郎君畫像要我挑選。

我放下珍珠,揉揉酸澀的眼,只是望望晴空如洗的天。

那塞在他包裹最裡層的東西,也不知他到底看沒看到。

10

陸煦的葬禮,我辦得甚為隆重。

比之我們的婚禮,有過之而無不及。

江南人人知曉首富許家的千金新近喪夫,抱著一塊牌位,日夜不寐,茶飯不思。

為給他消災來日投個好胎,我大擺三月流水宴,遍邀城中乞兒。

為他佈施祈福,我踏上三千石階攀上凌雲峰,只為掛上他的玉牌,祈求來世姻緣。

回程路上,馬車裡,我揉揉痠痛的腿。

想來,我對他的情意,也算是感天動地,無人不曉了。

我倒盞涼茶,捏塊兒一品齋的糕點,預備犒勞自己,不想馬車忽而停下。

趕車小廝戰戰兢兢,「少東家,有官差攔路。」

......

驛館中,官差引路,不是那官運亨通的沈淮景又是誰。

他一襲絳紅官袍,頭戴翎帽,官威十足。

只是不知是否因疲於政務,寬大衣袍下身形卻是瘦削得很。

據聞因扳倒宰輔,今世,不到一年他便升任尚書,行巡查鹽稅之職,成了聖上跟前的寵臣。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若是許氏賬目有問題,也該是公堂對簿,萬萬不該是你私下押我,動用私刑。」

他臨風而立,輕咳幾聲,看起來頗為虛弱。

「晴水,你一定要這麼與我說話嗎?縱是沒了婚約,你我......至少還是青梅竹馬,你忘了,從前,你是最關心我的。

晴水。

我猛然攥緊手中衣袖,有些想笑。

前世不是喚我許姑娘便是夫人,我何曾有過這麼親暱的稱呼。

「聽聞樊相的女兒在上京頗為關心你,如今她的下場呢?」

我一眨不眨盯著他的反應。

只見他唇色驟然發白,一雙手緊緊扶住桌沿,青筋畢現。

只一眼,我便知曉,他已然想起前世全部。

11

我轉身欲走,沈淮景卻令府兵攔下我,語氣甚為急切。

「我知曉前世因為岳父岳母的死,你心中對我有恨,我們這才生疏,給了她人可乘之機,可如今,如今他們皆成了我的刀下亡魂,你不必擔憂,這些事情都不會再發生了。」

「晴水,回到我身邊,可好?」

我回頭望去,沈淮景的目光帶了希冀。

「我知曉他前世負你良多,但畢竟,那人不是我,晴水,我如今已今非昔比,不必貶謫嶺南,必不會再讓你跟著我受苦。」

倏爾,想到什麼,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緩緩遞出一塊金鎖。

「我們的兒子,阿松,你不想再見到他嗎?你不知,他聰敏好學,十四歲便中了進士,有治國之才......。」

阿松。

心中默唸這個名字,我緩緩抬起眼皮。

「沈大人說笑了,那不是你同樊鴛的兒子嗎?我沒記錯的話,你教他認樊鴛為母,還眼睜睜看著他一把火燒燬了我靈魂寄居的桃樹。你前世臨終不是還跟樊鴛執手相看淚眼,相約今世再相守嗎?你的誓言,當真不值錢啊。」

金鎖轟然落在地上,泠然一聲脆響。

與之同時,沈淮景倏爾吐出一口鮮血。

初時,他仍滿含希冀望著我,指望我同從前一般憐惜他,待見我無動於衷,眸光驟然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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