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水湯湯_第1章 沈淮景高中那日
沈淮景高中那日,如前世一般吹鑼打鼓來迎我為妻。
而我當著他面將婚書撕了個粉碎。
人人為他抱不平。
我卻看到,他微不可察鬆了口氣。
沒人知道,嫁他之後,我會死於三年後的難產。
他一滴淚都沒為我掉,轉身再迎新人,一改對我的冷淡。
將人寵到了骨子裡。
我拼死生下的兒子亦對她滿臉孺慕。
「孩兒若真是母親生的便好了。」
新人一句害怕,他們父子便生生砍斷了我親手所植的桃樹。
他們恩愛數十載,子孫滿堂,相約來世再相守。
而我,我與他青梅竹馬,年少定親。
他恨我。
1
前世我並不知沈淮景為何如此恨我。
只知我嚥氣的時候,還在等著他能放下繁瑣公務回來看我一眼。
女醫一針一針為我吊著命,遣去的僕從一個一個沉默無言。
最終,女醫不忍,「夫人,你可有什麼話要帶給大人?」
呼吸漸喘,我望著空蕩蕩的門庭,眼角劃過一滴清淚。
不必多問。
我知曉他為何遲遲不歸。
今日是樊相女兒樊鴛生辰宴。
幾日前,樊鴛來府,在我眼皮底下落了水。
沈淮景毫不猶豫救了她。
大庭廣眾之下,二人衣衫盡溼抱在一起。
眾人戲謔目光中,我撫著孕肚,神色淡漠,「可是要妾自請下堂,給妹妹騰位置?」
沈淮景緩緩從柔情中抬起頭。
只一眼,卻讓我渾身冰涼。
他的眼中醞釀著滔天恨意,他恨我。
或許是恨我佔他正妻之位,又固執不肯墮胎,不肯自請下堂,才讓他和樊鴛這對有情人分離。
他一句話都沒說,抱起她就離了府。
自打從嶺南迴京,棄我選她,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那以後,他便不在府中長住了。
市井傳言,沈大人與樊小姐出雙入對,去喜鋪選了龍鳳蠟燭,怕是好事將近。
有人問,「那沈大人髮妻呢?」
那人慢條斯理搖了搖摺扇。
「原先許家家大業大,商戶女,倒是勉強堪配沈大人,如今嘛......一介孤女罷了。」
是啊。
一介孤女罷了。
如何比得上,早對他一見傾心,天真爛漫的宰輔之女。
有人還要繼續問,那人抬手打斷,「世人誰不知沈大人高風亮節,從不毀信於人,舊日婚約,他自然要遵守......放心,許氏若安分守己,沈大人不會棄她就是。」
是了。
沈淮景,一諾千金。
他娶我,是因為同我年少定親。
只是。
我望著頭頂的硃色帷帳,多少有些不甘。
明明最初,我們尚且算得上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晨起,他會為我畫眉。
下朝,他會為我帶上包一品齋新出的糕點。
那時面對樊鴛熱烈的示愛,他只會皺起眉頭滿臉厭惡,他說他不喜那樣嬌俏大膽的女子。
他要我記住,許家對他有恩,無論如何他不會負我,就夠了。
短短幾年,如何就變成這般光景?
如撥雲見霧般,我用盡全部力氣握緊當年新婚夜結髮的香囊,圖盡一生才漸漸看個明白。
他從來說得只是恩,他會敬我重我。
唯獨不是情。
只是。
沈淮景,你不喜歡我,大可直接於我言明。
為何在我長跪祠堂,以命相搏,只為保下這門婚事時不發一語?
為何在你高中那日大張旗鼓來迎我為妻,讓我空歡喜一場?
為何又在我興高采烈嫁你之後,對我冷淡非常?
最後一刻,我閉上眼問自己。
若重來一世,許晴水,你可還會一意孤行?
2
烈火撕扯魂魄的灼痛感猶在眼前,我緩慢睜開雙眼。
春日的微風徐徐吹來,空氣中滿是花香的味道。
我已經許久許久,沒這麼鮮活過了。
然而這份平靜很快被吹鑼打鼓聲打破。
我才恍惚,我竟重生在沈淮景前來迎我為妻那日。
喜娘以帕掩面,笑得合不攏嘴。
「大喜,大喜啊許小姐......哦不,應該是沈夫人。」
周遭恭維聲此伏彼起。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扶著眩暈的額頭打量眼前面容清俊的少年。這一日,聖上硃砂玉筆欽點他為狀元郎。
他一日未敢眠,馬不停歇,衣錦還鄉,可謂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嘴角微微勾起,眉目間盡是愉悅。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的沈淮景了。
迎著他溫潤的目光,我渾身一冷,打翻喜燭蓋頭,泠然一聲。
「我不嫁。」
眾人安靜下來。
阿爹怒斥,「你又在胡鬧什麼。」
我含淚望向高堂上的爹孃,若非我一葉障目,害他們牽扯朝堂黨爭,他們本不必早早殞命。
而如今,一切還來得及。
「我不嫁。」
碎屑雪花一般散落,我再一次重複,字字誅心。
「我不嫁你這種,與狗爭食,寵妾滅妻,與人無媒苟合,品行低劣之人。」
自沈家衰敗,最落魄時,尚是幼子的沈淮景曾流落街頭,他牢記「君子正衣冠」的教誨,縱是與狗爭食也不忘扶正頭頂髒汙不堪的舊帽。
從前,我便是愛極了他這一身風骨。
眾人竊竊私語,言語都是對我的指責。
他的目光困惑,有惱怒,委屈。
唯獨沒有傷心。
無人處,他甚至微不可察鬆了口氣。
原來,從這個時候起,他就不想娶我。
許晴水,你錯得何止是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