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死了,我來通知你們_第2章 村裡的路不好走
村裡的路不好走,馬車進不去,只能下來步行。顧夫人捂著鼻子,嫌路邊的牛糞臭。顧昭寧皺著眉頭,嫌村裡的泥巴弄髒了他的靴子。顧晚棠倒是一路安靜,只是時不時看我一眼,眼神複雜。
到了亂葬崗,我指著那個土堆:“這就是阿蘅。”
顧夫人愣了一下:“這就是......蘅兒的墳?”
“是。”
“就......這樣?”她的聲音有些發抖,“連塊墓碑都沒有?”
“她養母捨不得花錢。”我說,“二兩銀子的彩禮都拿不出來還,哪有錢給她買墓碑?”
顧夫人的眼淚掉下來了。
顧昭寧站在一旁,臉色鐵青,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他盯著那個土堆看了很久,突然問了一句:“裡面真的是阿蘅?不會是你隨便找了個墳來糊弄我們?”
我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可以挖開看看。”我說,“阿蘅死的時候,身上穿的是一件藍色的粗布衣裳,左邊鎖骨下面有一塊胎記,青色的,像片葉子。”
顧昭寧的臉色變了。
顧侯爺沉聲問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阿蘅的朋友。”我看著顧侯爺,“因為她被打了十六年,渾身是傷。因為她餓得啃樹皮的時候,你們的女兒在侯府吃燕窩。因為她在村口被打死的時候,你們的女兒在過十六歲生辰。”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顧夫人哭出了聲。
“夠了。”顧侯爺打斷我,“這件事,侯府會處理。你先回去吧。”
“怎麼處理?”我問。
“這是侯府的家事,不勞你操心。”
我看著他,笑了。
“家事?阿蘅活著的時候,你們把她當家人了嗎?她死了,你們倒想起她是你們家人了?”
顧侯爺的臉色沉了下來。
管事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說:“姑娘,別說了。”
我沒理他。
“你們早就知道阿蘅被抱錯了吧?”我看著顧侯爺,看著顧夫人,看著顧昭寧,“你們三年前就知道了,對不對?”
沒有人說話。
顧晚棠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指節發白。
“你們怕影響顧晚棠的名聲,怕她議親的時候被人說不是侯府親生的,所以一直拖著。”我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你們想著,反正阿蘅在鄉下也活了十幾年,再等幾年也無所謂。等她成年了再接回來,隨便找個人家嫁了,也算對得起她了。”
“你——”顧昭寧想說什麼,被我打斷了。
“可你們沒想到,她沒能活到成年。”
風從山崗上吹過來,把那根紅繩吹得獵獵作響。
沒有人說話。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顧夫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我沒有回頭。
5
後來我才知道,我自己也是被抱錯的那個。
阿蘅死後第七天,一對中年夫婦找到了我。男人穿著錦緞長袍,腰間掛著玉佩,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女人眼眶紅紅的,看著我,嘴唇一直在抖。
“蘭兒......”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臉,又縮了回去。
我退後一步,警惕地看著他們。
“你們是誰?”
男人深吸一口氣:“我是你父親。永寧伯府,沈家。你......你剛出生的時候,被人調換了。我們找了十六年,才找到你。”
我愣在原地。
調換。
又是調換。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滿腦子都是阿蘅的臉,阿蘅的聲音,阿蘅死的時候那雙空洞的眼睛。
“所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不是那家的孩子?”
“不是。”女人終於哭出了聲,“你不是他們的孩子。蘭兒,你受苦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哭,看著他們愧疚,看著他們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樣子。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阿蘅死了。
如果沈家早一點找到我,我就能早一點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我早一點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就能早一點去侯府。如果我早一點去侯府,也許阿蘅就不會死。
也許她就不會死。
我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沒有哭。
只是覺得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後來沈父告訴我,永寧伯府在京城裡排得上號,比鎮南侯府只強不弱。沈母拉著我的手,說要把最好的都給我,要補償我十六年受的苦。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
“蘭兒,”沈母小心翼翼地問,“你......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我想了想。
“我想把阿蘅葬在一個好地方。”我說,“她喜歡安靜,不喜歡被人打擾。”
沈母愣了一下,然後眼淚掉得更兇了。
“好,”她握著我的手,“好,都依你。”
永寧伯府在城外有一座別院,叫永寧院。依山傍水,遍植花木,是沈家老太爺生前靜養的地方。老太爺去世後,那裡就空了下來,只留了幾個僕從看管。
我把阿蘅葬在了那裡。
永寧院的後山上有一片杏花林,春天的時候花開如雪,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下了一場粉白色的雨。阿蘅生前說過,她最喜歡杏花。
“等我有錢了,我要在院子裡種一棵杏花樹。”她跟我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裝著星星。
她沒能等到那一天。
我把她葬在杏花林裡,立了一塊青石碑,上面刻著她的名字——“阿蘅之墓”。
沒有“侯府嫡女”的頭銜,沒有“早夭”的悲嘆,只有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