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死了,我來通知你們_第7章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拉了拉顧夫人的袖子。顧夫人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那張憔悴的臉上突然湧上一股狠厲。
“是你!”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那種怨毒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是你害了我們!是你害了整個侯府!”
她掙扎著要朝我衝過來,被押送的差役一把拽住。
“放開我!我要撕了這個小賤人的嘴!”她像瘋了一樣掙扎,“要不是你在認親宴上胡說八道,侯爺怎麼會被革職?怎麼會被流放?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顧昭寧也抬起頭,隔著幾個人,死死地盯著我。他的眼神里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蘭,”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滿意了?侯府沒了,我們都成了階下囚。你滿意了?”
我沒有退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你們覺得,是我害的?”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他們聽見。
“難道不是嗎?!”顧夫人尖叫。
我搖了搖頭。
“顧侯爺貪墨軍餉的時候,我在哪裡?他賣官鬻爵的時候,我在哪裡?他縱容家奴侵佔民田的時候,我在哪裡?”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我在李家村。在吃豬食、睡牛棚、被養父母打得渾身是傷。”
顧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們做的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你們自己種下的因。如今結了果,與我何干?”
沒有人說話。
風從北邊吹過來,捲起地上的枯葉,在人群中打著旋。
“但有一件事,確實與我有關。”我往前走了一步,看著顧夫人,“阿蘅。”
她的臉白了。
“阿蘅死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我看著她的眼睛,“你們在給顧晚棠辦十六歲的生辰宴。滿桌的山珍海味,滿屋的綾羅綢緞。你們推杯換盞,歡聲笑語,沒有一個人想起她。”
顧夫人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死的時候,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她的養母為了二兩銀子的彩禮,把她許給了村裡的老光棍。她想跑,被打死了。”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她到死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人應該愛她。”
顧侯爺始終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
“你們恨我,隨便。”我最後說,“但阿蘅不欠你們的。你們欠她的,這輩子還不完了。”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顧夫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還有顧晚棠的哭聲,又尖又細,像一根針紮在風裡。
我沒有回頭。
走出十幾步,沈硯辭追上來,與我並肩。
“蘭兒,”他輕聲說,“你做得對。”
我搖搖頭。
“我沒有做對什麼。”我說,“我只是替阿蘅看了他們最後一眼。”
沈硯辭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我的頭。
“走吧,”他說,“回家。”
“嗯。”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行囚犯已經被押著走遠了,在官道上排成一條灰濛濛的線,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風大了一些。
我裹緊披風,上了馬車。
12
又是一年春。
杏花開了,滿山遍野的粉白,風一吹,像下了一場雪。
我抱著一大捧花,有杏花,有桃花,有路邊採的野菊,五顏六色的,插在阿蘅的墳前。
我不知道她最喜歡什麼花,但只要是好看的,她應該都喜歡。
“阿蘅,”我蹲下來,輕聲說,“我又來看你了。”
風吹過杏花林,花瓣落在墓碑上。
“我今年要考松江府的女塾了。你以前總說我不愛讀書,以後肯定沒出息。”我笑了一下,“你看我現在,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比你還用功。”
沈繪站在遠處,沒有跟過來。
“阿蘅,我現在過得很好。沈家的人對我很好,兄長雖然話不多,但很護著我。沈母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沈父說等我考上女塾,要在松江府給我置辦宅子。”
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如果你在就好了。”
杏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我蹲在墳前,終於把這一年攢在心裡的話都說完了。說阿蘅的養父母被判了刑,說侯府垮了,說顧晚棠走了,說顧昭寧過得不好,說顧侯爺流放了,說顧夫人死了。
說完了,站起來,膝蓋上沾了泥,裙角溼了一片。
“我走了,阿蘅。下次再來看你。”
我轉身,走了幾步。
一隻蝴蝶從杏花林裡飛出來,落在我肩上。它翅膀是白色的,邊緣鑲著一圈淡淡的粉,像杏花的顏色。
它停在我肩上,一動不動。
我側頭看著它,忽然笑了。
“是你嗎,阿蘅?”
蝴蝶扇了扇翅膀,在我肩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飛起來,在我頭頂轉了一圈,慢慢飛向杏花林的深處。
我望著它的背影,眼眶有些熱。
13
後來,我考上了松江府的女塾,是那一屆的第一名。沈父高興得在府裡擺了三天流水席,沈母逢人就說“我家蘭兒考了第一”。
沈硯辭讓人在松江府買了一棟宅子,三進的院子,院子裡種了一棵杏花樹。
“你不是說阿蘅喜歡杏花嗎?”他說,“讓她也看看。”
我搬進那棟宅子的第一天,在杏花樹下坐了很久。
樹是新栽的,還沒開花,枝幹細細的,風一吹就搖。
但總有一天會開的。
阿蘅說過,只要活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沒等到。
但我替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