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被接到鎮南侯府的那天,全府上下如臨大敵。
老太太端坐在正廳上首,手裡捻著一串碧玉佛珠,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合心的貨物。顧侯爺和顧夫人坐在兩側,神色冷淡。堂中還站著兩個人——世子顧昭寧,以及侯府的掌上明珠顧晚棠。
顧晚棠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生得眉目如畫,膚若凝脂。她紅著眼眶,怯生生地看著我,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
“這就是阿蘅吧?”老太太開口了,聲音不鹹不淡,“既然回來了,就安生住下。晚棠在府裡住了十六年,與你情同姐妹,你莫要欺負她。”
顧昭寧冷冷地補了一句:“別以為回了侯府就能耀武揚威。晚棠永遠是侯府的嫡女,你最好認清自己的身份。”
我站在廳中,聽著這些劈頭蓋臉的警告,忍不住撓了撓頭。
“那個......”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我不是阿蘅。”
滿堂寂靜。
老太太手裡的佛珠停了。顧昭寧皺起眉頭。顧侯爺和顧夫人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從冷淡變成了困惑。
“你什麼意思?”顧昭寧問。
“我說,我不是顧蘅。”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顧蘅她......上個月死了。”
“我是她的朋友。我來侯府,是想問問你們——要不要參加阿蘅的葬禮?”
2
阿蘅死在一個雨天。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去山裡採藥,回來的時候聽到村子裡傳來哭聲。不是一個人的哭,是那種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我以為誰家的老人走了。
走近了才發現,是阿蘅死了。
她被扔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身上蓋著一張破席子,血水從席子下面滲出來,把泥地染成了暗紅色。
她的養母跪在旁邊嚎哭,哭的不是阿蘅,是她花掉的二兩銀子。
“這死丫頭!怎麼就這麼死了!那劉家的彩禮我都收了,她讓我拿什麼還!”
她的養父蹲在一旁抽菸,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煩躁。
“哭什麼哭,死了就死了。養了她十六年,沒讓她餓死就算對得起她了。”
我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渾身發冷。
阿蘅是被打死的。
那天晚上她想跑。她攢了半年的錢,縫在衣服夾層裡,趁著天黑想離開這個村子。她考上了松江府的女塾,是整個縣城唯一考上的女學生。她想去看更大的世界,想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但她養母發現了。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養你十六年,你就這麼報答我?”養母揪著她的頭髮,把她從村口拖回家裡。養父拿了扁擔,一下一下地打。打到後來阿蘅不吭聲了,他們才發現人已經死了。
死了就死了。
反正不是親生的。
反正彩禮也收了。
反正——沒有人會追究。
阿蘅到死都不知道,她真正的家人不是這對畜生。她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鎮南侯,不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是侯夫人,不知道她本該是侯府的嫡長女,錦衣玉食,萬千寵愛。
她只知道,活著很苦。
她只想活著。
我蹲在老槐樹下,揭開那張破席子。阿蘅的臉露出來,青紫腫脹,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但我認得她——不是認這張臉,是認她手腕上那根紅繩。
那是她十四歲生辰時,我編了送給她的。
“阿蘅,”我說,“你的家人,我去幫你找。”
她不會回答了。
但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如果他們好,我就回來告訴你。如果他們不好——”
我頓了頓。
“我就替你收拾他們。”
3
阿蘅的墳在村外的亂葬崗上,一個小小的土堆,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她養母插了根木棍,上面用炭筆寫了“顧蘅”兩個字,風吹雨打,早就模糊不清了。
我花了三天時間,把阿蘅攢的錢從養母手裡要了回來。
說是“要”,其實是偷的。
那女人把錢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都要數一遍。我等她睡著了,從窗縫裡伸進一根竹篾,把錢袋子勾了出來。不多不少,三兩四錢。阿蘅攢了半年,縫在衣服夾層裡,想著到了松江府能交第一個月的束脩。
我沒把錢還給阿蘅的養母。
我把錢給了村口的王婆婆,託她給阿蘅燒些紙錢。王婆婆是村裡唯一對阿蘅好過的人,阿蘅小時候餓得啃樹皮,是王婆婆偷偷塞給她半個窩頭。
“丫頭,”王婆婆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你要去給阿蘅討公道?”
“嗯。”
“那家人......不好惹。你一個姑娘家......”
“我不怕。”我說,“阿蘅都不怕死,我怕什麼?”
王婆婆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
我走的那天,去亂葬崗看了阿蘅最後一眼。土堆還是那個土堆,木棍還是那根木棍。我蹲下來,把那根紅繩系在木棍上。
“阿蘅,我走了。你等我回來。”
風從山崗上吹過來,把紅繩吹得輕輕晃動。
像是她在點頭。
4
侯府的人最終還是跟我去了村子。
不是我勸的。是顧侯爺聽說阿蘅死了,派了管事來檢視。
我跟著那輛馬車又回到了那個地方,一路上管事都沒跟我說話,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