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長公主在上_第六章 大漠孤煙直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真美啊……」閉眼前,她念道。

我小時候覺得,父皇和母妃是頂恩愛的。

除了因為父皇對我的極盡寵愛,還有他看姚女士的眼神,溫柔繾綣,滿溢了愛意。

直到我知道他對外祖一家都做了什麼——

嘉佑五年,因為初初即位的父皇聽信讒言,與寧國戰時遲遲未派援軍,外祖姚春望戰死沙場;

嘉佑一十三年,大舅姚冀北率重整旗鼓的鎮北軍再戰沙場,被寧國圍困,死守北關整三旬,以身殉國;

小舅舅姚靖忠,十九歲出任禁衛軍統領,在一場刺殺中捨身護駕,落下了病根,不過二十二歲便英年早逝。

偌大的鎮北侯府,世代忠良,滿門忠烈。

竟衰落到嫡系一脈,除了姚女士外,再沒旁人了。

原來這便是帝王。

兒女情長比起江山社稷,於他原不過輕如鴻毛。

其實母妃哪裡是生不出兒子,她是不能生,是不敢生。

什麼做太后的野望,不過是逗我玩兒的胡話,她心知,這個願望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實現了。

「明珠。」姚女士喝醉了酒後總喜歡抱著我哭,一邊哭一邊道歉。

「對不起,母妃對不起你,我的女兒,為何偏偏生在這樣一個時代?」

或許是皇家的血脈天性中便帶了薄涼。流著一半顧家的骨血,我雖心疼姚女士的境遇,卻也恨不起父皇。

我開始監國後才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皇位雖看起來光鮮亮麗,無所不能,實際上的箇中滋味,只有坐上了那個位置的人才能明白。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所以,我只能親自去收回養大了姚女士的北渠。

安慰自己,這樣也算是彌補了母妃的遺憾。

我要替她再去瞧一瞧,那裡是否還是她記憶中兒時的模樣。

母妃,你要在天上看著我。

這太后,你當定了。

穿著鎧甲,騎著戰馬,我正豪情萬丈、雄赳赳氣昂昂地領著大軍開拔。

結果很突然的,戰馬它尥蹶子了。

它好好的,突然就跟旁邊一匹皮毛黝黑的公馬眉來眼去,眉目傳情。

大尾巴一甩一甩地,衝著人家拱腰跨立,站定不動了。

我騎的這匹母馬她好像發情了,發情物件偏偏還是……周野的馬?

我和周野曾經是有婚約在身的。

周野是玉京城裡出了名的情場老手、浪蕩公子。

他不光有個好爹,還長了一副好皮囊,出手闊綽的俊朗公子哥兒,哪個姐兒能不愛?

婚約是父皇在世時訂下的。他對周野十分器重,先是將他提拔為身邊的親衛軍統領不說,還在中秋宮宴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為我倆賜了婚,全然不顧我的錯愕與反對。

接旨時,我看著端坐於皇座之上的父皇,第一次覺得他離我是那麼的遙遠而陌生。

皇權似乎在父皇與身邊所有人之間劃下了一道深深的鴻溝,哪怕他曾經對我是那麼的真心呵護與寵愛。

在需要以聯姻的方式收攏兵權時,我也會被他毫不猶豫地當作籌碼丟出,而不必顧忌我的感情與心意。

我喜歡的是衛錚,父皇明知道的。

我下意識朝衛錚坐的方向瞧了一眼,看見他蒼白著臉色握緊酒杯,手背上青筋繃起,抖個不停。

素日里幾乎滴酒不沾的公子,連著飲了三杯烈酒,方才止住顫抖。

扭回頭來後,我還是與周野一共跪拜。

「兒臣,領旨謝恩。」

「之前當著文武百官,我沒辦法頂撞父皇,抗旨不遵。」

「但這婚,我是死也不會結的,周野。」宮宴後,我破天荒地主動叫住周野說話。

「你也不願意的,對吧?」

與衛錚白玉似的膚色不同,周野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色,他站在御花園柳樹的樹蔭下,就著昏暗的月光,我全然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他沉默了久良,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呼——那是自然。」

「還好你不願意,不然我還犯愁!」

「若是娶了你這母老虎,我外面那些個等我等得望眼欲穿的紅顏知己們,該如何是好呢!」他語氣輕鬆地道。

我鬆了口氣,下意識調侃他,「就你?還有紅顏知己?」

「到底是誰家姑娘瞎了眼看上你了呀?她可真是菩薩心腸。」

「嘖,少瞧不起人,小爺我受歡迎得緊。」周野跟我吹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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