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漆商盟：十年復仇_第1章 血漆之夜

第1章 血漆之夜

漆器世家的老宅在子夜時分被火把照亮。松脂火把噼啪作響，火光映在正廳那扇未完工的屏風上，屏風上描著金漆的龍鳳紋樣，龍鱗鳳羽間還留著工匠未填的血紅色漆料。

林墨記得父親的手指沾著這種漆，在最後一夜還在打磨一個漆盒。父親的手指修長，指腹有常年接觸漆器留下的細密傷痕，那些傷痕在燈火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像極了他手中正在製作的剔紅漆盒上的暗紋。

“快藏起來。”父親的聲音第一次帶著顫抖，“他們來了。”

林墨當時十六歲，不明白父親話裡的“他們”是誰。直到看見黑衣人從院牆翻進來，月光下他們的刀鋒泛著青白色的光，像一把把新開的刃口。

正廳的檀香木供桌被劈成兩半時，林墨聞到了熟悉的漆香——那是父親珍藏了二十年的生漆，從漆樹上割下來的第一道漆，本該用來給漆盒上最後一道漆的。現在這些漆流了一地，混著血，在青磚地上蜿蜒成詭異的花紋。

“林家的手藝，到此為止了。”為首的黑衣人戴著銀質面具，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沈先生說了，漆器這東西，一個就夠了。”

父親把那個未完工的漆盒塞進林墨懷裡：“記住，盒子裡有我們林家三百年的秘密。”父親的掌心全是汗，“跳河，往東遊，別回頭。”

黑衣人的刀已經砍斷了母親的琵琶骨。母親是個漆器畫師，專門在漆器上描金畫銀，她的手指曾經能在指甲蓋大小的漆面上畫出完整的《韓熙載夜宴圖》。現在那些手指正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扭曲著，指甲縫裡還留著沒洗淨的金粉。

林墨轉身往後院跑。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林家的漆，不怕火。”然後是刀鋒劃過肉體的悶響。

後院的井臺邊放著父親沒來得及收拾的漆器工具。牛角刮刀、發刷、絲綿、鹿角粉，整整齊齊排在一塊桐木板上。林墨踩過這些工具時，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牆根的狗洞被鐵柵欄封死了。林墨聞到了河水的腥味，護城河的潮氣從牆外滲進來。他抱著漆盒爬上梨樹，梨花正開著，白得像孝布。樹杈劃破了他的臉，血滴在漆盒上，盒面上那道還沒幹透的漆線立刻變成了暗紅色。

“在那邊！”黑衣人發現了樹上的動靜。

林墨看見火把的光從四面八方聚過來。他抱緊漆盒，從梨樹最高的枝椏上縱身一躍。夜風呼嘯而過，梨花的花瓣像雪片一樣落在他臉上。在落水前的最後一瞬，他看見父親站在正廳的臺階上，胸口插著一把刀，手裡還握著那把牛角刮刀。

河水冰冷刺骨。林墨屏住呼吸往下潛，漆盒在懷裡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炭。他往東遊，就像父親說的。身後有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動，有黑衣人的喊叫聲，還有不知道是誰的血，一縷縷地漂在水面上。

游到第七次換氣時，林墨聽見了城牆根下的水聲。那裡有父親曾經帶他看過的一個排水口，鑄鐵的柵欄早就被鏽蝕得差不多了。林墨用肩膀撞開柵欄，鑽進了漆黑的下水道。

漆盒在懷裡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林墨摸黑開啟盒子，藉著遠處火把的微光，看見盒子裡除了沒完工的漆胎，還有一張疊得極小的桑皮紙。紙上用父親的筆跡寫著：“沈商陸，漆器商會會長，滅門主謀。”

下水道里漂著各種垃圾，林墨的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淤泥。他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只記得最後是從一個廢棄的碼頭爬上岸的。岸邊的蘆葦割破了他的臉，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照著他懷裡的漆盒。

盒面上的那道血漆已經幹了，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色。林墨用手指蘸著臉上的血，在盒面上補完了父親沒來得及畫完的那道漆線。十六歲的少年在月光下發誓：十年後，他要讓沈商陸的血，染紅整個漆器商會。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四更天了。林墨把漆盒藏進貼身的衣服裡，轉身走向漆都城外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要把仇恨釘進每一塊青磚裡。

梨花還在落，落在護城河裡，落在那些還沒洗淨的血跡上。林墨沒有回頭，他知道從今往後，漆器世家的手藝，只剩他一個人了。

但故事遠不止於此。

林墨在蘆葦叢裡躺到天亮，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河水和血浸透。他數了數懷裡的東西：漆盒、那張桑皮紙，還有父親最後塞給他的一塊碎漆片。漆片是朱漆的，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林”字，那是林家漆器的標記。

天亮後，林墨沿著河岸往北走。他知道沈商陸的勢力範圍是整個漆都城，往南是繁華的商埠，往北是荒涼的漆樹林。他選擇了往北，那裡有成片的漆樹，有林家曾經的漆園，也有他活下去需要的一切。

走到第三天，林墨在一處廢棄的漆園裡停了下來。園子裡有間破敗的漆坊，工具雖然鏽跡斑斑，但還能用。林墨在這裡開始了他的蟄伏期——白天採集漆樹液，晚上練習漆器技藝。他的手指被漆樹液腐蝕得潰爛又癒合，癒合又潰爛，直到長出厚厚的繭。

漆盒成了他唯一的夥伴。他每天都會開啟盒子，看那張桑皮紙上的字，用手指描摹“沈商陸”這三個字的筆畫。盒子裡還有夾層，他在夾層裡發現了一本更小的冊子，是父親記錄的林家漆器秘技，最後一頁寫著：“血漆之法，以血為引，十年方成。”

林墨用針扎破手指，把血滴在漆盒的暗紋裡。血順著漆盒的紋路遊走，漸漸滲入木質。他每天都會重複這個動作，直到漆盒的暗紋裡全是他的血。十年後，這些血漆會呈現出一種特殊的色澤——復仇的色澤。

第五年的冬天，林墨在漆園裡救了一個被蛇咬傷的老人。老人是個漆器商人，被同行陷害後流落至此。老人看見了林墨的技藝，驚歎不已，問他願不願意去南方的文物修復所學藝。林墨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我叫林墨。”這是他第一次用這個名字，“我願意學。”

老人不知道，林墨等的就是一個可以光明正大接觸古漆器的機會。在文物修復所，他可以接觸到沈商陸收藏的所有漆器，可以在修復過程中做手腳，可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實施他的復仇計劃。

離開漆園的那天，林墨把那個漆盒埋在了最大的一棵漆樹下。他在樹皮上刻了一道記號——那是隻有林家人才能看懂的暗紋。十年後，他會回來取這個盒子，到那時，盒子裡裝的就是沈商陸的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