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宮廢人
血。
滿眼的血。
楚雲昭猛地睜眼,喉嚨裡還殘留著子彈穿過氣管的灼熱感。但映入眼簾的,不是南疆雨林茂密的枝葉,而是斑駁的房梁和結滿蛛網的斗拱。空氣中飄浮著潮溼的黴味,混合著某種腐朽的甜腥,像是放久了的桂花糕混著鐵鏽。
“殿下?殿下醒了?”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尾音顫抖得像風中的蛛絲。
他轉頭,看見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監跪在榻前,渾濁的眼睛裡閃著詭異的光。那身灰撲撲的太監服上沾著可疑的暗紅色汙漬,在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殿下?這個稱呼像一把鈍刀,生生劈開他的記憶。
——不對,他不是正在執行解救人質的任務嗎?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特種兵楚雲昭,代號“夜梟”,在執行跨境反恐任務時為保護人質中彈。子彈是從太陽穴擦過的,他甚至能回憶起那瞬間的耳鳴和眼前炸開的白光。但此刻,這具身體傳來的疼痛卻來自完全不同的位置:左肩的箭傷火辣辣地疼,右肋的刀痕每次呼吸都像是有人用銼刀在刮他的骨頭,還有額角磕在青石上的腫包,一碰就嗡嗡作響。
“現在是...”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砂紙磨過。
“永安十七年,四月初七。”老太監李福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撥出的氣息帶著陳年的藥味,“明日就是...問斬的日子。”說到“問斬”二字時,他的眼皮劇烈地抖動起來,像是被針紮了一樣。
問斬?
楚雲昭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不屬於他的記憶突然炸裂開來——原主是當朝太子,被皇叔蕭景琰以“謀逆”罪名廢黜,明日午時於菜市口問斬。記憶中原主跪在御書房外三天三夜,雪落了滿身,最後等來的是一杯毒酒和一道廢黜聖旨。而這座散發著黴味的破敗宮殿,正是傳說中的冷宮。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長,指甲縫裡還有乾涸的血跡,指節處沒有常年握槍留下的繭子,這絕不是特種兵的手。但當他下意識地去摸後腰時,卻摸了個空——那裡本該有一把92式手槍,槍柄上刻著“夜梟”兩個字。
“殿下,老奴該死...”李福突然跪下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但老奴實在不忍看您...這是先太子留下的...”顫抖的手中託著一塊斷裂的玉佩,那玉佩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白色,像是死人的皮膚。
楚雲昭接過玉佩的瞬間,指尖傳來細微的凹凸感。藉著窗外慘白的月光,他看見玉佩內側刻著極小的字:“戌時三刻,東牆根。”字跡是用極細的針刻上去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玉佩的斷裂處很新,像是被人故意摔碎的。
特種兵的本能讓他立刻進入戰鬥狀態。他不動聲色地將玉佩攥緊,開始快速分析當前局勢:
時間:明日午時問斬,距離現在不到十二個時辰。菜市口在皇城西門,從冷宮過去要走半個時辰。
地點:冷宮深處,守衛看似鬆散實則嚴密。每半個時辰有一隊禁衛軍巡邏,路線固定。
身體狀態:多處外傷,體力不足巔峰三成,但基本行動無礙。左肩的箭傷已經化膿,需要處理。
可用資源:一個形跡可疑的老太監,一塊神秘玉佩,以及...他目光掃過房間,在牆角看見一塊突出的青磚,磚縫裡塞著什麼東西。
“李公公,”他學著原主的語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貴族特有的傲慢,“本宮...想一個人靜靜。”最後一個字故意拖長了音調,這是記憶中太子對下人說話的方式。
老太監如蒙大赦般退下,關門時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慘叫。門扉合上的瞬間,楚雲昭已經翻身下榻。青磚在他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他動作輕盈得像只貓,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牆角那塊青磚的縫隙裡,塞著一張泛黃的紙條。當他用髮簪撬開時,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是把薄如蟬翼的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沈”字。紙條上的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龍淵閣密道,子時開啟。清歡留。”字跡是用血寫的,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清歡?這個名字在原主的記憶裡泛起漣漪。鎮國將軍沈重山的獨女,本該是他的太子妃。三個月前沈家被抄,女眷流放,沒想到...記憶中原主和沈清歡在御花園相遇,少女穿著淡青色的襦裙,髮間插著一支白玉簪,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楚雲昭將鑰匙含在舌下,開始檢查房間。特種兵的生存訓練讓他迅速找到三件可用之物:
床榻下的暗格裡有半塊鋒利的瓷片,邊緣還沾著烏黑的血跡,不知屬於哪個倒黴的宮女。瓷片很薄,可以當刀片用。
褪色的帷幔可以撕成布條,既能止血也能做繩索。帷幔上繡著已經褪色的雲紋,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紙。
最重要的是,他在房樑上發現了一個銅製風鈴——當風吹過時會發出特定的音調,這是原主小時候和沈清歡約定的暗號。風鈴上刻著“昭”字,已經生了綠色的銅鏽。
窗外傳來更鼓聲,戌時了。遠處傳來禁衛軍整齊的腳步聲,鎧甲碰撞的聲音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楚雲昭站在銅鏡前,第一次看清這具身體的樣貌。約莫二十歲出頭,劍眉星目,左眼角有一顆淚痣,此刻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珠。這副皮囊比他原來的樣子要好看得多,但眼中閃爍的,分明是“夜梟”的冷光。他試著活動身體,發現這具身體雖然文弱,但柔韌性很好,應該是從小練過武。
“既然老天讓我活第二次...”他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語,聲音裡帶著現代特種兵特有的冷靜和嘲諷,“那就看看,是古代的刀快,還是現代的腦子好用。”鏡中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讓月光都黯淡了幾分。
更鼓再次響起時,他已經用瓷片削尖了一根床腿。布條纏在掌心,既能保護手也能增加握力。鑰匙貼著胸口,那裡是原主最致命的箭傷——巧合的是,位置和他前世中彈的地方几乎重合。箭傷周圍已經發黑,需要儘快處理。
風鈴突然無風自動,發出三長兩短的聲響。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冷宮裡顯得格外清晰。
楚雲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特種兵守則第一條:永遠不要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但第二條是:善於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
他最後看了眼這間囚禁原主三個月的牢籠。牆角有指甲抓出的痕跡,一道一道,像是絕望的計數。地面青磚的縫隙里長著暗綠色的苔蘚,踩上去滑膩膩的。轉身時衣襬掃過地面,驚起一片塵埃,在月光下飛舞得像細小的幽靈。
在塵埃落定的瞬間,他的身影已經隱入窗外的黑暗。冷宮的圍牆很高,但牆根處有棵老梅樹,枝幹扭曲得像老人的手指。他像貓一樣滑下樹幹,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東牆根下,一道黑影正靜靜等待。月光照在那人臉上,露出沈清歡蒼白卻堅定的面容。她穿著黑色的夜行衣,手中提著的燈籠上繪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鷹。燈籠的光是暗紅色的,像是被血染過。
“殿下,”她的聲音輕得像片羽毛,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次,我們不會再輸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像是藏著兩團火。
楚雲昭沒有回答。他只是抬頭看了眼烏雲蔽月的夜空,那裡有一顆星,正倔強地穿透雲層。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梅枝嘩嘩作響,像是大笑的鬼魂。
子時將至,而明日問斬的鼓聲,似乎已經在遠處隱約可聞。但更清晰的,是他胸腔裡那顆屬於特種兵的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在提醒他: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