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有信_第4章 木槿花開的清晨
第4章 木槿花開的清晨
清晨五點，趙禾就被敲門聲驚醒了。
”趙老師，該出發了。”周野的聲音隔著木門傳來，低沉而溫和。
趙禾慌忙穿好衣服，開啟門，看到周野已經站在院子裡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粗布衫，手裡提著個竹籃，裡面裝著幾個熱騰騰的紅薯。
”我媽剛蒸的。”周野把紅薯遞給她，”山路遠，先墊墊肚子。”
趙禾接過紅薯，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心，燙得她差點把紅薯掉在地上。
”小心。”周野自然地接過紅薯，剝好皮才遞給她，”山裡露水重，慢點吃。”
紅薯很甜，帶著淡淡的泥土香。趙禾小口小口地吃著，偷偷看了一眼周野的側臉。晨光下，他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走吧。”周野拿起靠在牆邊的鐮刀，”今天要多走幾家。”
山路比趙禾想象的還要難走。清晨的露水打溼了石頭，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周野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她，遇到難走的地方就伸手拉她一把。
”周野哥！趙老師！”
狗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但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
周野的腳步突然加快：”不對勁。”
轉過一道山樑，他們看到狗蛋蹲在路邊的石頭上，小臉通紅，額頭燙得嚇人。
”發燒了。”周野摸了摸狗蛋的額頭，眉頭皺了起來，”至少39度。”
”那...那今天別去學校了。”趙禾急忙說。
狗蛋卻倔強地搖頭：”俺要去！俺昨天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了，今天要寫給老師看！”
周野蹲下身，背對著狗蛋：”上來。”
”啊？”
”我揹你去。”周野的聲音很堅定，”山路太遠，你燒得這麼厲害，走不了。”
狗蛋猶豫了一下，還是趴到了周野背上。趙禾這才發現，周野的背很寬，像一座小山一樣可靠。
”趙老師，”小芳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們身後，牽著小豆子，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周野叔叔對老師真好。”
趙禾的臉一下子紅了：”別胡說。”
”俺才沒胡說。”小芳咯咯笑起來，”俺娘說，周野叔叔從來不讓別人碰他的背，除了...”
”小芳！”周野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但耳根卻紅了。
接下來的路上，氣氛變得微妙起來。狗蛋在周野背上漸漸安靜下來，小豆子走累了，周野就一隻手抱著他，一隻手扶著背上的狗蛋。
到學校時，周野的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狗蛋放在椅子上，轉身就去燒熱水。
趙禾用溫水給狗蛋擦臉，心裡卻亂成一團。她從沒想過，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會有這樣溫柔的一面。
上午的課程進行得出奇順利。
有了周野做的桌椅，孩子們坐得端端正正。趙禾用彩色粉筆在黑板上寫字，孩子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特別是當她把生字編成小故事的時候，連小豆子都聽得入了迷。
”今天我們學’家’這個字。”趙禾在黑板上寫下”家”，”上面是屋頂，下面是豬，古代人認為家裡有房子有豬，就是幸福的家了。”
狗蛋雖然發燒，但還是堅持聽課。當他第一次寫出”狗蛋”兩個字時，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
”俺...俺會寫自己的名字了！”他舉著本子給周野看，”叔叔你看！”
周野站在窗外，嘴角微微上揚：”寫得很好。”
中午時分，周野的母親突然來了。
她是個瘦小的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裡提著個竹籃，裡面裝著熱騰騰的飯菜。
”趙老師，”她的聲音有些拘謹，”俺家周野說，你一個人做飯不方便，讓俺給你送點吃的。”
趙禾慌忙站起來：”阿姨，這怎麼好意思...”
”應該的應該的。”周母把飯菜一樣樣擺在石桌上，”周野這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但心眼實。他說你對孩子們好，那就是真的好。”
趙禾偷偷看了一眼周野，發現他正低頭給狗蛋喂藥，耳根卻紅了。
”趙老師，”周母突然壓低聲音，”俺聽說...縣教育局的人要來了？”
趙禾一愣：”什麼？”
”村裡都在傳，”周母嘆了口氣，”說石磨村小學學生太少，可能要撤併到鎮上去。”
趙禾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下午放學時，周野堅持要送孩子們回家。
”你...聽到撤併學校的事了？”趙禾小聲問。
周野點點頭：”聽說了。”
”是真的嗎？”
”不確定。”周野的聲音很平靜，”但就算是真的，我們也要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周野沒說話，只是指了指遠處：”你看。”
趙禾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發現有幾個村民站在遠處，正往學校這邊張望。
”那是狗蛋他娘，”周野說，”還有小芳她爹。他們聽說學校要撤，都著急了。”
趙禾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流。
晚上，趙禾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發呆。
學校要撤併的訊息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她心頭。她想起今天狗蛋學寫字時興奮的樣子，想起小芳偷偷告訴她”俺娘說趙老師比鎮上老師好多了”時的驕傲，心裡就一陣難受。
”想什麼呢？”
周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趙禾嚇了一跳。
”沒...沒什麼。”她慌忙擦了擦眼角。
周野在她身邊坐下，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給你的。”
趙禾接過盒子，開啟一看，是一個精緻的木質書籤，上面刻著”希望”兩個字，邊緣還細心地打磨過。
”我...我自己做的。”周野的聲音有些不自然，”想著你備課的時候可能用得上。”
趙禾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兩個刻字，突然問：”如果學校真的要撤併，怎麼辦？”
周野沉默了很久：”不會撤的。”
”你怎麼這麼肯定？”
”因為...”周野轉頭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因為我們不會讓它撤。”
趙禾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今天狗蛋他娘來找我，”周野繼續說，”說如果學校撤了，狗蛋就要輟學。小芳她爹也說，鎮上的學校太遠，孩子太小，走不了那麼遠的路。”
”可是...教育局的決定，我們能改變嗎？”
”能。”周野的聲音很堅定，”明天我去鎮上問問具體情況。你...要不要一起去？”
趙禾點點頭：”好。”
一陣沉默。
”周野，”趙禾突然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周野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我...”他的聲音很輕，”我只是覺得，你一個人在這裡，很不容易。”
趙禾看著他，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分明，像一座沉默的山。
”其實，”趙禾輕聲說，”我奶奶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要我幫她完成一個心願。”
”什麼心願？”
”她年輕時也是老師，在山區教了三十多年書。”趙禾的聲音有些發抖，”她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教更多的孩子讀書寫字。”
周野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所以我來了。”趙禾轉頭看他，”不只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我奶奶。”
周野突然伸手，輕輕擦掉了她眼角的淚水。
”我們會保住學校的。”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保證。”
趙禾的心跳得幾乎要蹦出來。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很近。
遠處，不知是誰家的狗叫了一聲，然後整個村莊都安靜下來，只剩下蟲鳴和偶爾的風聲。
趙禾看著手裡的木質書籤，突然覺得，也許希望真的就在前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