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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有信

作者:太簇更新:1個月前章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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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到石磨村

第1章 初到石磨村

塵土像一層薄紗,籠罩著蜿蜒的山路。

趙禾死死抓住客車窗邊的鐵欄杆,指節發白。這輛從縣城開出的客車已經顛簸了兩個小時,她的胃也跟著翻江倒海了兩個小時。

“妹子,第一次進山吧?”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黝黑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像被歲月犁過的土地。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淨的黑垢。

趙禾勉強點頭,不敢開口,怕一張嘴就要吐出來。她透過蒙塵的車窗往外看,手機訊號格從四格變成了一格,最後直接顯示“無服務”。一種被世界遺忘的恐慌悄悄爬上心頭。

“習慣就好。”司機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石磨村啊,是這十里八鄉最偏的。要不是老村長打電話說來了個新老師,今天都不發車。”

客車轉過一道彎,趙禾的額頭撞在了車窗上。她疼得倒吸一口氣,卻顧不上揉,因為眼前的景象讓她屏住了呼吸——

層層疊疊的梯田像是大地的指紋,一圈圈地刻在山坡上。金黃的麥浪在風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遠處,幾座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腳,炊煙裊裊升起,與山間的薄霧融為一體。

“美吧?”司機得意地說,“我們石磨村的麥子,是全縣最好的。就是路不好走,收成了也運不出去。”

趙禾的指甲無意識地颳著車窗上的灰塵。她想起了臨行前母親的淚眼:“禾禾,你瘋了?好好的重點小學不教,跑到那種地方?”父親更是氣得摔了茶杯:“支教一年,回來連編制都沒了!”

可她只是安靜地收拾行李,像收拾自己二十八年來按部就班的人生。

“到了!”

司機一腳急剎,趙禾整個人向前衝去,額頭再次和前排座椅來了個親密接觸。這次她聽見了旁邊小孩的笑聲,清脆得像山間的泉水。

“沒事吧?”司機回頭,眼裡帶著歉意,“最後這段路最難走,我開了二十年都開不習慣。”

趙禾搖搖頭,拎起行李下車。腳一落地,她就感覺到了不同——這裡的土地是軟的,帶著一種潮溼的溫熱,像是被太陽曬過的棉被。空氣中飄著稻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樹。

趙禾仰頭,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樹幹粗得她一個人都抱不過來,樹皮皸裂如老人的手掌,訴說著這個村莊幾百年的故事。樹枝上繫著幾根紅布條,在風中輕輕搖擺,像是某種古老的祝福。

“趙老師!”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的老人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幾個看熱鬧的孩子。老人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臉上的皺紋裡盛滿了笑意,“可算把您盼來了!我是石磨村的村長,姓王。”

“王村長好。”趙禾趕緊鞠躬,行李袋卻在這個時候不爭氣地斷了,書本《愛的教育》《給教師的建議》散落一地。

孩子們鬨笑起來,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大膽地湊過來:“老師,這些書是給俺們看的嗎?”

趙禾蹲下去撿書,臉燒得通紅。這一刻,她所有的自信和從容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擊得粉碎。手指碰到一本翻到扉頁的《小王子》,書頁已經泛黃。

“笑什麼笑!”一個低沉的男聲突然響起。

孩子們瞬間安靜了,像被按了靜音鍵。

趙禾抬頭,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老槐樹下。他穿著普通的黑色T恤和工裝褲,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劍眉星目,但眼神冷得像山裡的泉水。他的左眉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

“周野,快來幫趙老師拿行李。”王村長招手。

男人走過來,彎腰撿起趙禾的書。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處有厚厚的繭,掌心卻意外地溫柔,沒有碰到她顫抖的手指。

“謝謝。”趙禾小聲說,聲音像蚊子哼哼。

周野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拎起她最重的那個箱子。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了什麼寶貝。趙禾注意到他的T恤已經洗得發白,但乾淨平整,像是仔細熨過。

“周野是我們村出去的兵娃子,去年退伍回來搞什麼...什麼生態農業。”王村長邊走邊介紹,揹著手,布鞋踩在土路上幾乎沒聲音,“別看他不愛說話,心裡細著呢。去年老李家的牛病了,他守了三天三夜。”

趙禾跟著他們往村裡走。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積水的小坑。路邊是低矮的土坯房,牆上還留著“農業學大寨”的斑駁字跡。一隻黃狗懶洋洋地趴在門檻上,看見生人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趙老師,這就是學校。”

王村長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停下。趙禾抬頭,看到門楣上“石磨村小學”五個字已經褪色,鐵門鏽跡斑斑,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院子裡長滿了雜草,足有半人高,幾株倔強的野菊花開得正豔。

她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潭。

“條件艱苦了點...”王村長搓著手,指甲縫裡都是泥土,“但孩子們都很乖,很想念書。小芳她娘昨天還蒸了紅薯,說要給您接風。”

周野放下行李,突然開口:“教室的窗戶昨天剛修好,屋頂也補了漏。”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聲音低沉,帶著山裡人特有的口音。趙禾注意到他說話時喉結滾動,像是壓抑著什麼情緒。

趙禾推開門,灰塵撲面而來,帶著陳年紙張和粉筆的氣息。她咳嗽著走進去,眼前的景象讓她愣在原地——

三間教室,沒有一間有完整的桌椅。最裡面的那間乾脆空著,地上只有幾個樹樁當凳子,一塊塗了黑漆的木板掛在牆上當黑板。黑板右下角裂了一道縫,像是咧開的嘴在嘲笑她的天真。

窗玻璃碎了幾塊,用塑膠布和膠帶勉強糊著。風一吹,塑膠布嘩啦嘩啦響,像一面殘破的旗幟。

“這...孩子們怎麼上課?”

“站著。”周野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或者坐地上。”

他走到教室角落,用腳踢了踢一個樹樁:“這個是去年砍的,坐這個。”

趙禾走到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臺上的一道裂縫。這道裂縫很深,像是一道傷疤。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來的路上,司機說的話——

“石磨村窮啊,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娃娃。去年有個支教老師,來了三天就跑了。”

“趙老師要是覺得太苦...”王村長的聲音有些忐忑,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轉身離開。

趙禾轉過身,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邊。她深吸一口氣,聞到空氣裡淡淡的稻草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牛糞味。

“不苦。”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周野站在門口,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趙禾感覺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像山裡的月光,沉默而溫柔。

“我帶你去住的地方。”他突然說,率先走向隔壁的一間小屋。

住宿的小屋比教室還要破舊。土牆剝落,露出裡面的竹篾。一張單人床,床單洗得發白但乾淨。一個掉了漆的木桌,桌腿用鐵絲綁著才沒有散架。牆角結著蛛網,一隻蜘蛛正在辛勤地修補它的家園。

“窗戶漏風。”周野指了指窗框的縫隙,“晚上可能會有蟲子。”

趙禾放下行李,手指摸到床沿的一道刻痕。藉著微弱的光線,她辨認出那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王老師,我們想你。”

“之前的支教老師?”

“嗯。”周野的聲音突然低下去,“教了半年,走了。”

趙禾的心揪了一下。她開啟行李箱,最上面是一張照片——大學宿舍裡,四個女孩笑得燦爛。那時候她以為,人生會像這張照片一樣,永遠明亮。

“村裡有商店嗎?”

“村口小賣鋪,油鹽醬醋都有。”周野頓了頓,“沒有衛生巾,沒有洗髮水。”

趙禾苦笑。她帶了半年的量,但顯然低估了這裡的艱苦程度。

“晚上六點吃飯,王村長家。”周野說完就要走,到門口又停下,“廁所在屋後,旱廁。”

門關上後,趙禾坐在床上,聽著窗外不知名的鳥叫。手機依然沒有訊號,她像個被世界遺忘的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村口的炊煙裡,周野正站在老槐樹下,望著學校方向,手裡捏著一張紙條——那是剛才幫她撿書時,從她教案裡掉出來的。

紙條上是她清秀的字跡:“教育不是灌滿一桶水,而是點燃一把火。——葉芝”

趙禾開始整理帶來的東西。教材、文具、教案、筆記型電腦(但顯然沒有地方充電)、換洗衣物、洗漱用品...她突然發現,自己準備的東西有一半都用不上。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她。

“趙老師?”一個怯生生的女聲。

趙禾開啟門,看到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女孩,懷裡抱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兩個熱氣騰騰的紅薯。

“俺娘讓俺送來的,說老師路上辛苦了。”女孩的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像星星。

趙禾接過碗,手指碰到女孩粗糙的小手,心裡一酸。

“你叫什麼名字?”

“小芳。”女孩羞澀地笑笑,“俺弟弟叫小石頭,他明年也要上學了。”

“那你呢?上幾年級了?”

“俺不上了。”小芳低下頭,“俺娘說女娃娃讀書沒用,要在家帶弟弟。”

趙禾的喉嚨突然發緊。她蹲下身,平視著小芳的眼睛:“想讀書嗎?”

小芳抬起頭,眼裡的光像被風吹過的燭火,忽明忽暗:“想...但是...”

“沒有但是。”趙禾輕聲說,“從明天開始,你來學校,好嗎?”

小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兩顆小太陽。她使勁點頭,然後轉身跑了,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像只快樂的小鹿。

趙禾捧著紅薯站在門口,看著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紅薯很甜,甜中帶著一絲苦澀。

她開始打掃房間。用帶來的抹布擦桌子,床單拍打幹淨,把蛛網掃掉。忙完後,她坐在桌前,開啟筆記本,寫下第一天的日記:

“來到石磨村的第一天。這裡比我想象的還要艱苦,但孩子們的眼睛比星星還亮。一個叫小芳的女孩說女娃娃讀書沒用,我要怎麼改變這種觀念?教室沒有桌椅,粉筆只剩下三根短的...但我不能退縮,因為這裡需要我。”

寫完最後一個字,趙禾抬起頭,發現窗外已經黑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隱隱約約的人聲。她這才想起周野說六點去王村長家吃飯。

她趕緊收拾了一下,鎖上門往外走。月光很好,像一層銀紗籠罩著整個村莊。她循著人聲走去,路過學校時,發現教室的燈竟然亮著。

出於好奇,她走過去,從窗戶往裡看——

周野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刀削著木頭。月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勾勒出他專注的側臉。他的動作很熟練,木屑像雪花一樣紛紛落下。

趙禾屏住呼吸。她這才注意到,他正在製作一張小木凳,凳面已經初具雛形。

“誰?”周野突然抬頭,目光如炬。

趙禾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來:“是...是我。”

周野放下小刀,走過來開啟門:“還沒去吃飯?”

“正要過去,看到這裡有光...”趙禾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木凳上,“你在做凳子?”

“嗯。”周野的聲音依然簡短,“明天孩子們要上課,不能總坐地上。”

趙禾的心突然被什麼擊中。她看著這個沉默的男人,月光下他的輪廓像山一樣沉穩。

“我...可以幫忙嗎?”

周野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側身讓她進來。

教室裡瀰漫著木頭的清香。趙禾蹲下身,學著他的樣子拿起一塊木頭。她的手指白皙纖細,與周野粗糙的大手形成鮮明對比。

“會削嗎?”

“可以試試。”趙禾小心翼翼地削著,木頭像故意跟她作對,怎麼削都不平整。

周野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這樣,順著木紋。”

他的掌心很熱,帶著薄繭的觸感。趙禾的手抖了一下,木屑飛到了她的髮梢上。

“對...對不起。”周野立刻鬆開手,耳根可疑地紅了。

趙禾低頭繼續削木頭,心跳卻亂了節奏。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陌生山村的恐懼,似乎因為眼前這個沉默的男人而減輕了一些。

但他們都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村口的小賣鋪裡,幾個村民正在議論:

“聽說來了個漂亮的女老師?”

“能待幾天?上一個三天就跑了。”

“看著細皮嫩肉的,不像能吃苦的...”

而趙禾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會發現門口放著一張新做的小木凳,凳面上用炭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謝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