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有信_第3章 第一堂課
第3章 第一堂課
天剛矇矇亮，趙禾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把昨晚準備好的教案又看了一遍。這是她人生中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堂課，雖然只有兩個學生，但她緊張得手心都在出汗。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清晨的山風帶著露水的涼意撲面而來。院子裡的石桌上，放著一套嶄新的桌椅——小小的，剛好適合孩子坐。桌面打磨得很光滑，邊緣還細心地磨圓了，椅背上刻著”希望”兩個字。
趙禾的心突然變得很軟很軟。
”老師早！”
小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趙禾轉身，看到女孩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牽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這是俺弟弟小豆子。”小芳有些不好意思，”俺娘說，讓俺帶著一起來上課，不耽誤幹活。”
趙禾蹲下身，平視著小豆子：”你好啊，小豆子。”
小男孩怯生生地往姐姐身後躲，只露出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
”還有一個學生呢？”趙禾問。
”狗蛋家遠，要走一個多小時山路。”小芳說，”不過他說了，一定會來的。”
趙禾點點頭，帶著兩個孩子進了教室。說是教室，其實就是一間稍微收拾過的土屋，牆上貼著幾張她昨晚畫的拼音卡片，角落裡放著那套新桌椅。
”今天我們先學拼音。”趙禾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小芳，你知道什麼是拼音嗎？”
小芳搖搖頭，眼睛卻亮晶晶的：”俺想學寫俺的名字！”
”好，那我們今天就從你的名字開始。”趙禾在黑板上寫下”小芳”兩個字，然後慢慢拆解，”這是’小’，這是’芳’...”
一個小時過去了。
趙禾發現，小芳雖然聰明，但基礎幾乎為零。她連最簡單的”a”都發不準音，小豆子更是坐不住，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上廁所。
趙禾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準備的所有教案，在這裡都顯得那麼不切實際。
”老師...”小芳怯生生地說，”是不是俺太笨了？”
趙禾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她蹲下身，握住小芳的手：”不是的，你很聰明。是老師沒教好。”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老師...俺來了。”
趙禾抬頭，看到一個瘦小的男孩站在門口，身上揹著個破舊的書包，腳上穿著一雙明顯大了很多的膠鞋。
”狗蛋！”小芳高興地招手，”快進來！”
狗蛋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套新桌椅：”這...這是給俺們坐的？”
”嗯，周野叔叔做的。”小芳驕傲地說，”專門給俺們做的。”
狗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椅背，像是怕碰壞了什麼寶貝：”俺...俺從來沒坐過這麼好的椅子。”
趙禾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上午的課程進行得很艱難。狗蛋的基礎比小芳還差，他連握筆的姿勢都不對。但三個孩子學得都很認真，特別是當他們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時，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讓趙禾幾乎落淚。
中午放學時，趙禾堅持要送孩子們回家。
”老師，不用送了，俺認得路。”狗蛋擺擺手，”俺還要回去幫俺爹幹活呢。”
”就送到村口。”趙禾說。
路上，她才知道狗蛋家住在山那邊的村子裡，每天要走一個半小時的山路來上學。小芳家稍微近一點，但也要翻過兩個山頭。
”你們...每天都這麼走？”趙禾的聲音有些發抖。
”嗯！”狗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笑臉，”能上學，走再遠的路都值得。”
趙禾站在村口，看著三個小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心裡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
她轉身往村裡走，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周野的木工坊。
說是木工坊，其實就是一間廢棄的牛棚改造的。門口堆著各種木材，裡面傳來”咚咚咚”的敲擊聲。
趙禾輕輕推開門。
周野正彎著腰，專注地打磨著一塊木板。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汗水順著他的脊背流下，在腰窩處匯成一條小溪。
”做得真好。”趙禾輕聲說。
周野的手頓了一下，轉身看到她，有些不自在地擦了擦汗：”孩子們...喜歡嗎？”
”他們很喜歡。”趙禾走到他身邊，看著地上已經做好的三套小桌椅，”特別是狗蛋，他說從來沒坐過這麼好的椅子。”
周野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就好。”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趙禾突然問。
周野沉默了一會兒，繼續打磨木板：”村裡很多孩子，因為家裡窮，上不起學。我小時候就是。”
”你也是？”
”嗯。”周野的聲音很輕，”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帶三個孩子，我十歲就不上學了，跟著村裡的木匠學手藝。”
趙禾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突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你退伍回來，是為了...”
”這裡是我的家。”周野抬起頭，眼神堅定，”而且，總要有人留下來。”
趙禾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對了，”周野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這個給你。”
趙禾接過盒子，開啟一看，是一盒彩色的粉筆，每一根都削得很整齊。
”我...我在鎮上買的。”周野有些不好意思，”想著你可能用得上。”
趙禾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粉筆，突然問：”你的腿...是不是受過傷？”
周野的手明顯僵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走路的時候，右腿會不自覺地用力。”趙禾小聲說，”而且今天割麥子的時候，你彎腰的動作...不太自然。”
周野沉默了很久，久到趙禾以為他不會回答。
”執行任務的時候，受了點傷。”他最終說道，聲音很輕，”不礙事。”
趙禾想問更多，但看到周野明顯不想多說的樣子，只好把話嚥了回去。
傍晚，趙禾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發呆。
今天的教學比她想象的艱難得多。她原以為憑著自己的熱情和專業，很快就能讓孩子們愛上學習。但現實是，她連最基本的拼音教學都進行得磕磕絆絆。
”想什麼呢？”
周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趙禾嚇了一跳。
”沒...沒什麼。”她慌忙擦了擦眼角。
周野在她身邊坐下，手裡還拿著那套小桌椅的最後一把椅子：”今天...不順利？”
趙禾搖搖頭，又點點頭：”比我想象的難。孩子們基礎太差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教他們。”
”慢慢來。”周野的聲音很溫柔，”他們都很聰明，只是缺少機會。”
”我今天才知道，狗蛋每天要走近三個小時的山路來上學。”趙禾的聲音有些發抖，”還有小芳，她要帶著弟弟一起來，因為她媽媽要去地裡幹活...”
周野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以前...太天真了。”趙禾苦笑，”我以為只要來了，就能改變什麼。”
”你已經改變了。”周野突然說。
趙禾轉頭看他。
”至少，”周野指著她手裡的教案，”你在努力。而且，孩子們今天回家的時候，都很開心。”
趙禾看著他的眼睛，突然問：”你為什麼選擇回來？我是說...你明明可以在外面有更好的發展。”
周野沉默了很久，久到趙禾以為他不會回答。
”我奶奶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周野的聲音很輕，”她說’野娃子，不管你走多遠，都要記得回家的路’。”
趙禾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我奶奶也是。”她輕聲說，”她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禾禾，要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所以你就來了？”周野問。
趙禾點點頭：”你呢？除了奶奶的話，還有什麼？”
周野看著遠處的山巒：”我當兵的時候，每次執行任務，都會想，如果我犧牲了，我媽怎麼辦？這個村子怎麼辦？後來我受傷了，退伍的時候，我就想...也許這就是命運讓我回來的方式。”
趙禾突然發現，這個看似堅強的男人，內心其實很柔軟。
”明天...”周野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去接孩子們。”
”啊？”
”山路不好走，特別是早上露水重。”周野說得很簡單，”我熟悉。”
趙禾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還有，”周野指著她手裡的粉筆，”明天試試用這個，在桌子上寫字，孩子們可能會更喜歡。”
趙禾看著那些彩色的粉筆，突然笑了：”謝謝你。”
”不客氣。”周野轉身要走，又停下，”對了，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飯？我媽做了紅薯粥，很好吃。”
趙禾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
周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趙禾卻久久沒有回屋。
她看著手裡的彩色粉筆，突然對明天的教學充滿了期待。
也許，改變真的可以從很小的地方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