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貽我一枝春_第十四章 女人不像女人

「女人不像女人,一個個都要念書,要做主。唸了有什麼用,還不是得嫁人。你說咱們胡越怎麼就攤上這麼個掃把星!」

「自己的主,難不成要讓別人來做?」

遊街的少女聞言,停下腳步加入。

牙牙學語的稚童,在新舊間徘徊。

爭吵聲此起彼伏。我又是禍水,又是英傑。

早春的天,還帶著冬日的寒。

去年的種子落在地上,今年的花還沒有開。

一朵朵含苞而立,不知道有沒有明天。

我出面制止爭吵,一派人彷彿找到了主心骨,一派人面帶不忿退場。

只有小孩子懵懵懂懂,自顧自吃著手裡的糖葫蘆。

忘了見過多少場這樣的鬧劇,也忘了鎮壓過多少鶯鶯和老婦人。

在過去數十年裡,諸如此類排山倒海的反對和斥責,讓我無數次懷疑我所堅持的,究竟只是我的私心,還是如孔昭所說,是照亮大霧的炬火。

最迷茫的那一段時間,我寫信問她,究竟怎麼做才是對的。

孔昭說:「我不知道。但從來如此,便對嗎?以折膝換得的榮耀,縱有金子做骨髓,也還是站不直。

「你問我怎麼辦,我只能說,驚醒愚昧最好的方式是流血與犧牲,這世上從未有不損一人而成功的變革。

「我願捨身求法,倘有宵小作祟,便以其鮮血燃吾之炬火。不死不滅,萬壽無疆!」

我震驚至極,心潮澎湃,第一次清醒認識到她究竟在引領我做一件何等顛覆的事。

一將功成萬骨枯,便是此中之意了。

這之後,我咬牙殺了很多人。鮮血灑落,分不清罪孽與勳章。

時間久了,我終於能像孔昭一樣坦然面對,卻唯有趙淑宜,是我一生之愧。

那樣溫柔的一個女子啊,不該離開的。

尤其,不該在我手上離開。

我沉默不語,與孔昭坐對夕陽。

良久,她命人取來一封信給我。

信面字跡娟秀玲瓏,熟悉又陌生。

白色信紙泛著淺黃,是歲月扎染的篇章。

信文除首尾只有三行短字。

「予德音。

「願你求得所求,江海寄餘生。

「不必為我哭泣。

「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

「姝姝。」

「姝姝?」

我眨眼重複,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孔昭說,信是趙淑宜臨產前送來的。

「她說他日你我相逢時,若你仍記得她,便叫我轉交給你。

「她問過我寒玉紅梅的事。

「但是她沒有怪過你,德音。你不必自責。

「或許就像令曦所說,死亡於她是一種解脫。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呢。」

最後一句話,孔昭說得很惆悵,眺望夕陽沉入遠山,不知在想些什麼。

趙淑宜離開時的景象又一次浮現在我腦海。

那時,她握著我的手,斷斷續續說:「我,不……」

多少年來,我一直以為是,「我不會原諒你。」

眼淚毫無預兆落下來,氤氳了紙上定格的筆墨,開出歲月的花。

趙淑宜的字和她的人一樣,觸上去就帶著撲面而來的溫柔,把我擁抱。

「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

我哽咽重複,撲到孔昭懷裡大哭。

天色還沒有暗下去,月亮早已現身人間。

像一枚小銀幣,多少年如此。

不強烈也不熄滅,總是這樣——

溫和麵對黑暗,卻不驅逐。

沒有自己的光芒,仍舊是漫天繁星的夢。

(完)

□ 是九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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