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貽我一枝春_第六章 爹最後是笑着的
爹最後是笑著的,笑得特別醜,細細喘著氣,語氣和往常一樣溫柔,卻輕如鴻毛。
「阿寧……別哭。」
娘突然尖叫起來,不管不顧拿起手邊所有東西砸向皇帝,又要隨我爹一起赴死。
皇帝鉗住她的手腕,目光落到我身上陰沉得可怕,「阿寧,你再鬧,朕可就不能保證這個小野種的死活了。」
她愣愣看我許久,慢慢安靜下來,像沒有生氣的木偶一樣,垂下四肢和頭顱任由皇帝作踐。
我們回京的前一天,烏木齊回來了。
像絕望的人看到救贖一樣,我娘顫抖著拉住我們倆的手放在一起,語無倫次地求著他帶我走,保護好我。
希望是好的,世事卻常不遂人願。
羽箭飛向我,最終插在烏木齊的左胸。
我從他懷裡掙脫,又拔下他的髮簪抵在脖頸。
「這次換妹妹保護你了哦。」
打鬥止息,血還在流。
烏木齊捂著傷口,留下一句「等我」,帶他的人突圍,一騎絕塵而去,彷彿再也不會回來。
命運予我殘酷,又予我不可違抗。
皇帝的暗衛帶我回去,我撲到娘懷裡哭得稀里嘩啦。
她脖子上纏了一圈紗布,說話聲都小了,還要嘲笑我總是這樣嬌氣,該學著堅強起來了。
話還沒說完,我們就被分開了。
此後一直這樣分分合合,在宮牆裡忍受無盡的絕望。
回憶湧現得猝不及防,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烏木齊了。
一句「等我」隔了十年,我忽然想到孔昭。
她會是另一個十年嗎,抑或永遠都缺席。
7
我走到烏木齊身邊,他把我摟在懷裡,一聲喟嘆裡帶著滿足。
「德音可願留在宮裡陪朕?」
這實在是一句廢話。
忽然間我很厭倦,彷彿活著只剩下單純的厭倦,無比嚮往離開。
可孔昭讓我等她啊。
這種感覺很奇怪。
分明不過點頭之交,我卻好像已經認識了她一輩子,不願放手和辜負。
「我想知道孔昭怎麼樣了。」
烏木齊眸光中有些意外,「朕會讓人去查。」
「多謝陛下。」
幾天後,烏木齊召我侍寢。
他喝了酒,醉得不輕,把我當作孃親,深情地湊上來,喊著「寧姐姐」。
他向「寧姐姐」懺悔自己帶去的麻煩,和「寧姐姐」說他隱忍多年的愛慕。
最後,他撲了過來。
用膳時,他又提到孔昭。
烏木齊說:「將才偏生女兒身,當真可惜。如今當上皇后,也算她的榮耀了。」
「可惜什麼,將才又不分男女。」我麻木地攪著碗裡的羹湯,「當皇后就是榮耀嗎?還不是要被困一輩子。」
烏木齊瞥我一眼,「怎麼,宮裡待著悶了?過幾日閒下來,帶你出去走走。」
「不用了。」我放下湯匙,左右也沒食慾,「有你們這樣的人,在哪裡都悶。」
「我們這樣?」烏木齊重複我的話,語氣帶著不悅,默不作聲把羹湯推近我。
我不再說話,乖乖喝起湯來。
一碗喝盡,烏木齊面色緩和,「乖一點,浮花節朕帶你出宮去玩。」
我實在沒興趣,懨懨地跟著出宮,站在角落看他和皇后放燈為百姓祈福。
燈火照亮越都,照不亮天下無人知曉的黑暗。
儀式結束,皇后拉住我的手,「德音不去放燈啊?」
不由我說話,她便挑了個精美的花燈給我,又遞來一支筆。
「浮花千願,落筆為靈。有什麼嚮往寫上來,定會所願得償。」
盛情難卻,我接過筆思索,在燈身上落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