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貽我一枝春_第五章 為什麼
「為什麼?」
「陛下一見您,保不準要想起那位。您說,誰想要這看得見卻摸不著的美人兒?」
我忽然覺得有些諷刺,忍不住嘲笑出聲。
「他想要我?」
「您本就是陛下的女人。」
「那就來啊。還是,非要我自己提出,免得他覺得,對不起我娘?」
「娘娘慎言。」
我嗤笑,將食盒放在地上,轉頭眼淚就洩了出來,嘴上仍然強硬。
「如果這是你們陛下的要求,我又哪來的選擇。」
6
烏木齊當晚來了留仙苑,見我一身水色衣衫有些恍惚,又很快恢復過來。
我俯身行禮,烏木齊越過我坐上主位。
「你穿這一身,倒還挺像她。」
他沒讓我起來,我也不敢亂動,仍舊跪在地上,低著頭掩蓋神色。
「女兒像娘,很正常不是嗎?」
也不知道我娘在天有靈,會不會後悔當年救下他。
「是。」烏木齊眼裡帶著淺淡的笑意,向我招手,「到朕身邊來。」
我深吸一口氣起身,抬眼對上烏木齊的雙眸。很久以前的記憶開始回暖,恍惚間我穿過時空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我娘撿到烏木齊那會兒,算是他最艱難的時候。
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痛下殺手,想來是個孩子都難以接受。
他一路逃到西隋,人生地不熟,年紀又小,還不會說話討人開心,餓極了只好去搶吃的,被一群乞丐堵在巷子裡拳打腳踢。
我娘過去擋住了他們。
她常在那一帶施粥,沒有人不敬佩。
乞丐們讓開一條路,乖乖聽她訓斥,一個個抓著頭髮侷促不安。
她把烏木齊撿回去,問他什麼他都不說。
她嘆口氣,只當是個無父無母的可憐孩子,便留下給我當哥哥養著。
那時我才出生不久,很小一點兒。
烏木齊說,像沒毛的小貓崽,皺巴巴縮成一團。稍微一哭鬧,我娘就急急去看,丟下他一個,氣得他心有不忿,卻無處發洩。
我越長大越皮,總和人起矛盾。
烏木齊跟在我後面欺負小孩,冷著一張臉不情不願,「若不是寧姐姐,你被人打死我都不管。」
我那時太小,察覺不出來他稱呼上的問題,生氣地踩他,「不可以!娘說了,哥哥是要保護妹妹的!」
他嗤笑,「差這麼大,誰要給你當哥。」
我斜眼看他,氣鼓鼓走開,「那好吧,我去告訴娘,讓她把你扔掉,重新給我找個哥哥。」
「回來。」烏木齊拽住我,「哥哥給你買糖人去。」
這樣雞飛狗跳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五歲。
上元節出門踏青時,娘遇到了她一生的噩夢。
美貌成了罪孽,狗皇帝一天三次派人上門,要帶她回宮。
回絕的次數多了,他索性派人綁了我爹孃。讓我爹看著他和我娘做完該做的,又把他們放掉。反反覆覆。
我那時年少無知,無意中看到娘身上的紅痕,以為是磕傷了,急急忙忙就要去找藥酒給她。
烏木齊和我一同過去上藥,一眼看出那是什麼。他頭腦一熱,派人去刺殺狗皇帝,反暴露了自己。
知府帶人來查時,他已經跑了,只留下暗中與胡月勢力往來的書信。
一頂通敵叛國的帽子落下來,誅九族的大罪讓我娘不得不低頭應允入宮。
我爹大概是怒急了,殺只雞都費勁,還要拿著斧頭砍人。
這舉動惹惱了狗皇帝,他把我們倆綁在房內,眼睜睜看我娘承受赤裸裸的屈辱。
我一向溫潤清秀的爹爹終於崩潰,那日瘋了般妄圖掙脫鐵鎖,血滴叩擊木板,每一聲都敲在我心上。
嗚咽,低吼。殷紅的淚帶著無處發洩的痛苦。
鎖鏈撞出哀樂,娘剛一起身,便被皇帝拽住長髮扯了回去。
他把她禁錮在懷裡,臉上帶著笑意,「既然人已經瘋了,不若給阿寧看場表演?」
劊子手應召而來,執薄刀開始他出神入化的表演。
哀號和乞求充斥我記憶的全部,一低頭就是小溪般蜿蜒流過來的,我爹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