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的小青梅病死了。遊方道士說,選一個惡月惡時出生的極陰女,喂九十九天湯藥,就能讓小青梅轉生附體。
巧得很,我八字正符合。
夫君便哄騙我。
“雲纓,你生病了,暫且去溫泉莊子休養三個月。”
“我每天給你送藥。”
我被軟禁了。
莊子散步時,聽到農戶閒聊:
“惡月惡時出生的母豬崽,不吉利啊,養大了也不能吃。”
我眼前一亮。
快看!
夫君親手熬煮的湯藥,小豬崽吃得噴香呢!
1.
“我要親自養它。”
農戶搓著糙手,一臉為難地壓低聲音:
“夫人,您不知道,咱們這地方有老話——惡時豬,閻王肉,誰啃一口誰折壽。這畜牲是惡人投的胎,養大了也是禍害,村裡沒人敢要,屠戶都不肯收。您金貴身子,沾這東西不吉利啊。”
“沒事。”
“閒著也是閒著。”
我確實閒。
夫君陸詢把我蒙著眼睛,送到這個不見人煙的山坳裡,一切安排得妥帖——溫泉、園林、廚子、丫鬟,一應俱全,唯獨不給我馬匹,不給我出府的令牌。
黃昏送一碗藥來,濃黑苦澀,說是“調養身子的補湯”。
今天,是第一天喝。
太苦了。
我完全喝不下去。
這才出來散步。
農戶走了。
我把陸詢送來的藥碗端來,一股腦倒進了豬食槽裡,還填了一大桶豬食。
小豬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這會,吃得狼吞虎嚥,把藥渣舔得乾乾淨淨。
噴噴香!
我端著空碗,施施然來到莊子門口,還給了送藥的小廝陸樹。
“夫人今日氣色好了許多。”他恭維道。
我靠在門框上,語氣慵懶:
“夫君親手煮的藥,果然有奇效。不瞞你說,這陣子我心裡一直堵得慌,總覺得悶悶的,這碗藥喝下去,竟舒坦多了。
”
“大約是愛的力量吧。”
陸樹一愣,露出一點輕蔑:
“小的定將夫人的話一字不漏轉達給大人。”
“勞煩你。”
我溫溫柔柔地頷首,
“再替我帶句話——雲纓知道夫君公務繁忙,不敢奢求他時時相伴,只盼他得閒時來看看我。”
陸樹領命而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慢慢收了臉上的笑意。
暮色四合,遠處的山巒像一道深青色的屏風,將這片莊子與外界隔得嚴嚴實實。
我壓根逃不出去。
只能等著九十九天過完,被陸詢病死的小青梅奪舍。
2.
我叫沈雲纓。
本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兒,春日裡賣杏花補貼家用。
賣花的地方,多是富貴人家出入的街口。
去年春天,我遇見了富家小姐薛晴予。
她孱弱蒼白,一雙眼睛水盈盈的,像是含著兩汪化不開的愁。
她說杏花鮮亮,想買一束。
她身邊穿著官服的俊美男子聞言,便掏出一錠銀子,把我所有的花都買了。
我本以為他們是夫妻,男的俊逸,女的嬌弱,站在一起倒也般配。
誰知道第三天,陸詢突然來向我提親。
他說那日買花時對我一眼鍾情,回去後輾轉反側,所以貿然唐突佳人。
我有些驚訝:
“薛小姐不是您夫人麼?”
陸詢說,薛晴予身體不好,無法行房事,所以年至二十也沒出嫁。薛家人不喜歡這個病殃殃的女子,便把她趕了出來。
陸詢是她的竹馬,收留了她。
陸詢溫柔的看著我,
“我與晴予,並無私情。”
他說得大義凜然,我卻不信。
我是小生意人,最會察言觀色。
陸詢看薛晴予時,眼神多情且憐愛,情意綿綿,堪比三春煙雨。
薛晴予呢,更是時時貼在陸詢身上,兩人好似連體嬰。
這麼深厚的感情,我不願意平白摻和一腳。
再者,我是賣花的貧家女,陸詢是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少卿,門不當戶不對,這樁婚事怎麼看怎麼蹊蹺。
我便婉言拒了。
可是,我拒婚的第二天,我爹爹就被抓進了大牢。
罪名是偷盜。
我爹是個老實人,一輩子沒拿過別人一針一線,這罪名分明是栽贓。
我苦求無果,縣衙的人推給府衙,府衙的人說案子已經遞到了大理寺。
我一路求上去,求了三天,沒人理我,最後只能去求陸詢。
陸詢一身白鶴官服,長身玉立,溫情脈脈看著我。
我跪在地上,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過了很久,他才伸手扶我起來。
他極為溫柔地說,只要嫁給他,他救岳父便是順理成章的事,外人不會說閒話。
他的語氣那樣溫和,眼神那樣誠懇,彷彿這樁婚事當真是兩全其美的良緣。
我只能嫁了他。
爹得救了。
嫁過去三個月,陸詢也確實溫柔體貼。
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綾羅綢緞、珠翠首飾,流水般送到我房裡。
丫鬟們叫我夫人,下人們見我低頭行禮,出門有車馬,歸家有僕從——我這個貧家女也享受到了作為夫人的富貴待遇。
陸府上無公婆,下無妯娌,日子本是很清靜的。
除了薛晴予時不時作妖。
她今日說頭疼要陸詢去陪,明日說心口悶要陸詢送藥,後日又說夢見了從前的事,哭著要見陸詢一面。
鬧得頻繁。
我看著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枯瘦,漸漸下不了床、走不了路,心裡反而覺得她可憐。
一個姑娘家,年紀輕輕就纏綿病榻,連尋常夫妻的恩愛都享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男人娶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