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旁,心電監護儀發出微弱的“滴滴”聲。
我戴著氧氣罩,費力地喘息著。
操勞了半輩子,我的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滿頭白髮。
六十歲,我就要油盡燈枯了。
丈夫李建國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
他的臉上沒有多少悲傷,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許清,你這輩子,也算對得起我們老李家了。”
他嘆了口氣,像是在回憶。
“當年你那是多風光的英語老師啊,心高氣傲,天天忙著學校的事,家裡冷鍋冷灶。”
“我讓你辭職,你不肯。我去學校替你辦手續,你們那領導還把我罵了一頓,說你是難得的人才。”
李建國笑了笑,語氣理所當然。
“女人再能幹有什麼用?心太野了,家就散了。”
我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向他。
“所以,我匿名寫了一份信,舉報你和男同事作風有問題。”
他湊近我,壓低了聲音。
“只有讓你丟了工作,身敗名裂,你才能老老實實呆在家裡,給我做飯,給孩子們洗衣。”
“事實證明我是對的,你看咱們一家四口這幾十年過得多好。”
我猛地睜大眼睛。
心率在監護儀上瘋狂跳動。
喉嚨裡發出斷續的嘶嚎。
我死死盯著站在不遠處的一雙兒女。
兒子李耀祖西裝革履,推了推眼鏡,眼神躲閃,卻沒有半分驚訝。
女兒李盼兒走上前來,替我掖了掖被角,一臉的溫柔乖巧。
“媽,你別怪爸,這事兒我和弟弟上初中就知道了。”
“爸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你既然都已經當了這麼多年全職太太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是啊媽,一家人整整齊齊比什麼都強,您就安心走吧。
”兒子也低聲附和。
我渾身冰涼。
血液直衝天靈蓋。
原來我操勞一生,伺候了三十年的家人,全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偽君子!
“滴——”
監護儀發出一聲長鳴。
我被活活氣死了。
1
再睜眼。
我聞到了煤爐子裡散發出的刺鼻菸味。
眼前,是那間逼仄的筒子樓平房。
我沒死???
我沒瞎沒聾。
大腦清醒,四肢有力。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曆。
1977年1月3日,正是李建國寫匿名信舉報我的那一天!
視線穿過昏暗的房間。
李建國正站在桌旁,往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裡塞一個沒貼郵票的牛皮紙信封。
聽到我翻身的動靜。
他轉過身,臉上立刻堆起了溫和體貼的笑容。
“清清,你醒了?”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摸我的額頭,眼神里全是心疼。
“昨天看你批改作業那麼晚,就沒忍心叫你。早飯我還沒來得及做,一會還要趕去廠裡上早班。”
他嘆了口氣,語氣無奈又充滿歉意。
“就是委屈你了,還要早起給一家人做飯。不過你放心,等我以後當了車間主任,就不讓你這麼辛苦了。”
我渾身發毛。
看著他這張看似老實憨厚,實則虛偽至極的臉。
前世的記憶像一下湧上我的心頭。
上一世,這封匿名信出現在學校保衛科後。
我百口莫辯,被勒令開除。
曾經前途無量的外語老師,成了人人喊打的蕩婦。
出門買菜,街坊鄰居指著我的脊樑骨破口大罵。
甚至有大媽朝我身上砸爛菜葉、扔臭雞蛋。
從那以後,我嚇得再也不敢踏出家門半步。
被迫成了這個家裡不見天日的免費保姆。
每天天不亮,我就要在灶臺前生火做飯。
伺候一家四口吃喝拉撒。
洗不完的衣服,拖不完的地。
常年的勞作讓我腰都直不起來,落下一身的病。
才六十歲,就油盡燈枯,悽慘離世。
而這一家子人,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我的伺候。
他們一邊喝著我的血,一邊嫌棄我丟人。
我到死都以為是自己命苦。
卻沒想到,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竟然是我這個口口聲聲說“都是為了家”的好丈夫!
是他親手把我推進了地獄!
就是今天!
就是他口袋裡那封信!
毀了我的名聲。
斷了我的前途。
把我一輩子困在這個十幾平米的破房子裡,給他當牛做馬!
我冷冷地看著他伸過來的手。
恨不得衝過去撕碎他!
理智讓我保持了清醒。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那副無辜的模樣掩蓋。
“怎麼了清清?是不是沒休息好?要不今天請假別去學校了,在家好好歇著。”
他總是這樣。
打著為你好的旗號,步步緊逼,甚至巴不得我天天不去上班。
“你兜裡藏的什麼?”我直截了當地問。
他臉色微變,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口。
“沒......沒什麼,廠裡的一些廢紙。”他強裝鎮定地笑了笑。
“你別操心了,趕緊起來弄點吃的吧,倆孩子也快醒了。”
說著,他轉身就往外走,腳步明顯加快。
我猛地掀開被子,光著腳衝下床。
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拿出來!”
2
我死死掐住他的胳膊。
手指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拿出來!”
李建國吃痛,猛地甩開我。
原本溫和偽善的臉瞬間變得猙獰。
“許清,你發什麼瘋?”
他一邊吼,一邊死死捂住了??口的口袋。
我沒有廢話,再次撲上去搶。
“你兜裡到底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