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十年,謝言崢提了十次廢后。
滿宮皆知他怨恨我。
恨我佔了他的正妻之位,又逼死了他的心上人。
可當刺客來襲時,也是他為我擋下致命一劍。
那日他倒在血泊裡,滿眼倦怠地望向我。
「崔引章,欠你的命朕還給你了。」
「惟願來世,朕與你兩不相干。」
沒想到竟真有來世。
我重回到十七歲的春日,皇后娘娘讓我在諸位皇子中挑選一位夫婿。
彼時謝言崢尚是太子。
迎著他的目光,我緩緩側身,將玉璧交給他身畔那人。
「臣女願嫁秦王殿下。」
1
我的話音剛落,滿座譁然。
畢竟秦王不得聖寵,又體弱多病。
周圍的竊竊私語傳入我的耳中。
她們說我怕是瘋了,放著唾手可得的太子妃位不要,竟然選了秦王。
皇后怔了片刻,沉聲提醒我:
「婚姻不是兒戲,引章該想清楚。」
我知道,她一直屬意我做太子妃。
只因早年我爹救駕有功,皇上曾允我自由婚配,她這才令我挑選。
宴前,皇后還執著我的手,問我覺得太子如何。
彼時我仍愛慕謝言崢,還未回答,先紅了臉。
「殿下自然是極好的。」
皇后心領神會,將玉璧放入我的掌心:「那等會宴上,引章便將玉璧交給太子。」
「剩下的,本宮自會為你們做主。」
只是這次,要令她失望了。
我斂起裙裾,跪倒在她面前。
「臣女心意已決,願嫁秦王殿下。」
周遭的喧嚷之聲更甚。
連一向淡漠的謝言崢,也聞言抬眸。
目光淡淡落在我的身上,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2
皇后這次並未當場賜婚。
她說成婚事大,得與我爹孃議過才好。
此事便被草草帶過,宴上絲竹之聲又起。
與我交好的貴女終於忍不住,悄聲與我耳語。
「方才多好的機會啊,怎麼不選太子殿下?」
「你不是傾慕他許多年嗎?」
桃英半落,春水微皺,日光浮在水面,看得我一陣恍惚。
其實前世,我選了他。
當時他神色平靜,淡漠地接過我的玉璧。
在皇后賜婚時與我一同接旨謝恩。
全程禮數周到,卻也並無半分喜色,彷彿只是例行公事。
嫁入東宮後,我過了三年平淡的日子。
謝言崢自小便受嚴格教養,學的是儲君不得耽於情愛的道理。
所以他嚴格控制自己到後院的時間。
每月只與我同房兩次,每次不超過一個時辰。
每日陪我用一餐飯,若是午膳用了,晚上便不會同吃。
我爹孃的關係並不和睦,我不懂正常的夫妻相處之道。
我曾以為,這叫相敬如賓。
我也以為,謝言崢對我是有情意的。
畢竟在床榻之上,他會一改素日冷峻,神情迷離地望著我。
沙啞的嗓音一遍遍喚我「引章」。
可我終歸是想多了。
姜佩月出現以後,我才知曉他並非天性淡漠。
原來他也有滿腔熱血與少年心性。
3
謝言崢在南巡途中與姜佩月相識。
彼時南方暴雨漲水,他跌入河中,順流而下誤入一處村莊。
是農女姜佩月收留了他。
他在姜家住了十日。
我不知這期間發生了什麼,只知回來時,他時常對著一根素簪出神。
後來有次同房,他攬住我的腰肢,喚出口的不是我的名字,卻是「阿月」。
我身子一僵,再無承歡的心思。
啞聲問他:「殿下既如此喜歡姜姑娘,何不把她帶入宮中?」
燈影幢幢,紗幔飄動,他伏在我的身上低聲道:
「她不願為妾,可孤已成了親。既然給不了她正妻之位,那孤便不強求了。」
說起她時,謝言崢的話罕見地多了起來。
「引章,她與旁的姑娘不同。她活潑明豔,還燒得一手好菜。」
「她能把斧頭舞得虎虎生風,好不颯爽。」
「她屬於自由的山野,朕不忍將她拘於宮中,令她成為籠中之雀。」
那晚謝言崢說得投入,在我這待了整夜。
也破了例,不顧我的求饒,足足要了我兩個時辰。
可他用紅布矇住我的眼,目光幽遠。
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遠方的那個人。
我曾以為,那個人於我而言,只會是一個遙遠的名字。
可謝言崢登基那年,她出現了。
姜佩月成了在御花園裡當值的宮女。
站在謝言崢面前的那一刻,素來冷靜自持的皇上,身子輕輕一晃。
想說什麼,過了好半晌,只問一句:
「姜姑娘怎會在此?」
姜佩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根陳舊的髮帶。
上飾團雲祥紋,是他當太子時用的舊物。
她捧著那根髮帶,眼底噙淚。
「奴婢實在想念心上人,便斗膽越過宮牆,只求偷偷瞧他幾眼。」
四月的日光斜斜照在她的身上,不烈,暖得溫吞。
謝言崢的指尖驟然攥緊,喉間滾了又滾,溢位一聲極輕的氣音。
眼裡全是失而復得的欣喜。
那一刻,我知道,這後宮裡真正的寵妃要出現了。
果然,當日謝言崢便下旨,封姜佩月為妃。
一向恪守禮法的皇帝,頭回不顧祖制,令宮婢一躍升為皇妃。
4
姜妃自入宮以來,盛寵不衰。
謝言崢夜夜都歇在她那,惹得其他宮妃心中有怨。
便連太后,也對此事頗有微詞,命我規勸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