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門有喜_第8章 裴景瀾
「裴景瀾。」我打斷他。
他愣住。
「你死心吧。」我直視他,把心裡翻騰了無數遍的話扔了出去,「你是世子,是出了名的紈絝。」
「你今天覺得開豆腐攤有趣,明天呢?你的喜歡,太草率,太不靠譜。我要找的是能踏實過日子的贅婿,不是一時興起的玩伴。」
我一口氣說完,攤前一片死寂。
裴景瀾臉上的興奮褪去,那張神采飛揚的俊臉,瞬間變得蒼白。
一雙總是亮得灼人的鳳眼裡,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握著地契的手指收緊。
良久,他垂下眼,將那張地契輕輕放在攤板上,聲音乾澀:「我......我知道了。」
說完,他轉過身,沒再看我,有些落寞地離開了。
那之後,裴景瀾真的沒再來纏我。
我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
孫媒婆那邊又推薦了幾個人選,我一一去相看。
可邪了門了!
第一個秀才,見面時莫名其妙被一隻野狗追了三條街,袍子都扯破了。
第二個開小飯館的鰥夫,店裡好端端的灶臺突然塌了。
第三個年輕鹽商,來的路上被潑了一身不明成分的餿水......
我站在豆腐攤前,看著又一個相親物件落荒而逃的背影,氣得牙癢癢。
一回頭,果然看見不遠處巷口,某人抱著胳膊靠在牆上。
我衝過去。
「裴景瀾!你有完沒完!幼稚不幼稚!」
他放下手,眼圈下有點青黑,看起來有幾分憔悴。
「蓬小門,你之前說得對。」
「我以前是挺混蛋,挺不靠譜的。」
「可我在改。」他往前一步,身上有乾淨的皂角香,「我好久沒去賭坊了,也沒跟那群狐朋狗友胡鬧。我爹讓我去京郊大營歷練,我去了,沒叫苦。
賬本我也在看,雖然看得頭暈......」
他頓了頓,眼神執拗得像頭倔驢。
「蓬小門,我不是一時興起。我喜歡你,喜歡你有主意,喜歡你比誰都會過日子,喜歡你罵人都比別人生動。我想變成能讓你覺得靠譜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和臉皮,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再瞅我一眼,成不?就一眼。要是還覺得我不行,我......我保證滾得遠遠的,再也不來煩你。」
晚風拂過,吹動他額前細軟的頭髮。
那雙總是盛著囂張笑意的鳳眼裡,此刻只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和笨拙的真誠。
「裴景瀾,」我開口,「你說你在改,我看見了。大營的苦你吃了,賬本你看了,街坊都說世子爺最近瞧著穩重了不少。」
他眼睛亮了一瞬,屏住呼吸。
「可是,」我頓了頓,「‘靠譜不是幾天、幾個月的事。」
「那是一輩子長長的日子,是柴米油鹽,是風雨同擔。你習慣了鮮衣怒馬,前呼後擁,而我蓬小門的世界,就是這豆腐攤,這條長樂街,還有心裡那份必須自己撐起來的門戶。」
他急急想說話,我抬手止住。
「你問我能不能再瞅你一眼。我可以。」我看著他的眼睛,清晰地說,「但這一眼,看的不是永昌侯世子,而是裴景瀾。看的是他能不能真的沉下心來,不是一時賭氣,不是覺得新鮮,而是打心眼裡認同並願意守著我這樣的日子,哪怕它平淡,甚至瑣碎。」
「至於那些顧慮......」我想起那尷尬又繞不開的輩分,嘆了口氣,「你若真有決心,這些難題,不該只扔給我一個人想。你得拿出辦法來,說服我,更要說服侯爺,說服這世俗眼光。
」
裴景瀾靜靜地聽著。
良久,他點了點頭,聲音沉穩了許多。
「我明白了。蓬小門,我不會再說什麼空洞的保證。你給我時間,也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給你看。」
17
裴景瀾又消失了。
但關於他的訊息,總能拐著彎兒飄進我的耳朵。
阿姐說世子像是徹底轉了性。
不再留戀賭坊馬場,反倒時常出入戶部衙門和京郊大營,雖是從最低微的差事做起,卻難得沉得住氣。
昔日那群狐朋狗友尋他,十回有八回找不見人。
還說說他親自打理起了侯府名下的幾個田莊鋪面。
手段雖還生澀,但賬目清晰,賞罰分明。
就連侯爺如今也對世子大為改觀,父子間僵冷多年的關係竟也和緩了許多。
我爹悶頭磨豆子,聽了半天憋出一句:「一個兩個都往高門裡扎......咱家這蓬門,怕是要兜不住。」
我娘擦了擦手,挨著我坐下,低聲道:「你阿姐那是沒法子,你......你可仔細想好了。」
我默默聽著,不說話。
轉眼入了冬,第一場雪落下的那天傍晚,我正要收攤,一輛青帷馬車靜靜停在了巷口。
車簾掀開,下來的人披著玄色大氅,肩頭落著零星雪花,正是數月未見的裴景瀾。
他瘦了些,眉宇間卻褪去了一絲浮華,顯得沉穩而清朗。
「蓬老闆,」他走到攤前,聲音平穩,眼底卻有光在流動,「今日大雪,生意可好?」
「尚可。」
我擦了擦手,看著他。
他放下手裡的食盒,裡面是幾樣精緻的點心,還有一小壺溫好的黃酒。
「天冷,暖暖身子。」
他將食盒裡的點心一一擺開,又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的錦囊,倒出幾樣東西。
「這個,」他指尖點了點銅製的兵符,「京郊大營左衛第三小隊,我任副隊,上月小校得了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