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門有喜_第4章 我佯裝未見

我佯裝未見,只轉頭朝夥計要茶。

等裴景瀾終於以一個極其彆扭,但勉強保住體面的姿勢坐穩後。

我開口試探起來。

「世子爺,要民女說,這事難怪侯爺動怒。」

「主要是外頭傳得,實在難聽。說您是在什麼不三不四的地方惹了風流債......」

「胡扯!」裴景瀾當即反駁,卻不知牽扯到哪處痛筋,疼得他嘴角猛地一抽:「......嘶。」

「本世子那是在城外自己的別院!清清白白的地方!」

別院!

是別院!

不是南風館!

心頭那塊壓了整夜的大石,終於「咚」一聲落了地。

我心下歡喜,連連點頭:「是是是,世子爺的別院,自然是極清淨雅緻的好地方,是民女想岔了,外頭那些人真該掌嘴!」

夥計恰時端上茶。

我親自斟了,遞過去。

裴景瀾卻沒接。

只見他眉頭擰緊,滿臉嫌惡地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當」一聲丟在桌上。

「窮酸茶,不喝也罷,小爺請你。」

「蓬小門,記住你的本分,侯府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再多話,下次掀的就不止是攤子了!」

他說完,起身便要離開。

「世子爺且慢。」

我被他氣笑。

說我蓬小門窮酸?誰還沒點家底是怎麼著?

他頓住,回身看我。

「怎麼?」

我走到他身側,將那錠銀子穩穩地放回他手中。

隨後轉身,推開茶鋪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晨光混著市井的喧囂湧了進來。

我抬手,指尖依次點過幾處屋舍鋪面。

「東頭第三間,錦繡綢緞莊,去年淨利兩千八百兩。隔兩個門臉的陳記米鋪,連著後頭三個倉房,租子年六百五十兩。」

「西市‘馥春閣脂粉鋪子,我佔四成乾股,年分紅一千二百兩。

拐角那家不起眼的車馬行,也有兩分利。」

我收回手,轉向他。

「還有幾處零散小鋪,在更深的巷子裡,從這兒瞧不見。」

「世子爺,民女雖是小本生意人,但請您喝杯茶的錢,還是有的。就不勞您破費了。」

「蓬小門,你編故事也編個像樣點的。」

裴景瀾上下打量我,嗤笑。

「你若真有這般家底,還要守著個破豆腐攤子?」

破攤子?

確實,在外人眼中,我的蓬記,就是個小豆腐攤而已。

可只有我知道,這破攤子是蓬家的根。

十年了,街坊四鄰買豆腐找我,打聽事兒也找我。

東頭李婆婆家的孫子幾時出生,西市新來了哪家貨郎,哪條街的鋪面悄悄換了東家。

這些風吹草動,坐在深宅大院裡,聽十個賬房先生報賬也聽不來。

而我,只需往攤前一站,四面八方的訊息,自會到我耳中來。

這些,與裴景瀾多說無益。

我不過是想讓他知道,阿姐也不是全無倚仗。

昨日阿姐說,裴景瀾不知從哪兒弄了只綠毛鸚鵡,掛在她院裡。

從早到晚,只喊一句‘新人滾出去。」

侯爺說要把那畜生打刀了,阿姐心軟,連連擺手。

今日既然裴景瀾來了,那我正好藉機與他談一談。

接上剛才的話頭。

我道:「世子爺信不信民女的家底,其實不打緊。」

「要緊的是,民女或許能解您眼下的燃眉之急。」

「您為尋那位姑娘,與侯爺僵持不下,心裡定然焦急。民女不才,或許能幫您想個法子,讓侯爺點頭。」

裴景瀾眉梢微挑:「就憑你?你能有什麼法子?」

「法子自然有,」我不急不緩,「不過,民女幫您,也希望世子爺能幫民女一個小忙。

「說。」

「把那鳥兒挪走,別為難我阿姐。」

8

許是我自報家底,讓裴景瀾改變了看法。

我出的主意,他竟也耐著性子聽完了。

不過,到底狗改不了吃屎。

紈絝還是紈絝。

臨走時,他也沒忘了丟下一句——「你這法子,若是不見效,小爺就把你那些家底,從西街到東街,砸個對穿。」

茶鋪門口,我目送他一瘸一拐,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上了馬車。

我以為這事至少得耗上十天半月。

沒成想,第三天下午,阿姐急匆匆來了。

「小門!」她將我拉進屋,「出怪事了!」

「怎麼了?」我問。

阿姐挨著我坐下,眼中滿是驚疑。

「前兒一早,世子去書房給侯爺請安,竟捧了方硯臺!說是尋遍了坊市,才覓得一方與侯爺前幾日砸碎的那塊略有相似。」

「還說‘請父親勉強一用,以全兒子愧怍之心。」

我心下一定,這第一步送硯臺,他倒是做得到位。面上卻愈發好奇,追問道:「侯爺當時怎麼說?」

「侯爺當時沒說什麼,接了。」阿姐繼續道,「午後,世子不知怎的,叫人在府上的小竹林裡,擺了桌椅,練起字來。」

「世子挺著腰,蹙著眉。一筆一劃,慢得叫人心焦。」她說著,臉上寫滿了疑惑,「寫不了幾個字,就對著竹林裡的麻雀,螞蟻發會兒呆,嘆口氣。」

「那口氣嘆得,是百轉千回,欲說還休。」

「平日裡招貓逗狗,上房揭瓦的人,突然洗心革面,安安靜靜在那兒練字。還一臉心事重重,為情所困的樣兒,太奇怪了......」

我聽得心裡暗自發笑。

裴景瀾那日還嫌我的法子太矯情,眼下看來,用的倒是出神入化。

「咦?這倒是奇了!」

我配合地驚訝。

阿姐點頭:「是啊,侯爺也覺得奇怪,就問世子裝模作樣給誰看。」

「可世子的回話,叫人驚掉下巴。」

「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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