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門有喜_第6章 11午後

11

午後,這人揣著副玉骨骰子又來了。

他抱著胳膊,斜倚在對面鋪子簷下,也不催,只是一雙鳳眼時不時往我攤子上瞟。

直等到暮色四合,我收了攤,他才慢悠悠晃過來。

「蓬老闆,請吧?」

依舊是那家茶館。

他掏出骰盅,玉骨相擊,聲音清脆。

「三局兩勝,」他將骰子推到我面前,眼裡閃著好勝的光,「你先來。」

我接過。

第一局,我輸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那意思很明顯:看,露餡了吧。

第二局,我贏了,且點數恰好壓他一頭。

第三局,氣氛明顯不同了。

他搖盅的時間長了些,落定時格外謹慎。

他開盅前,我先開了口:「雙數,不大。」

他手指一頓,揭開盅蓋——四、二、二,八點。

裴景瀾盯著那三枚骰子,良久,才緩緩抬頭。

他臉上再沒了之前的戲謔,那雙總是盛著驕縱的眸子裡,此刻翻滾著震驚與好奇。

「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收起骰子。

「不是看,是聽,也是猜。世子爺手法精妙,但有些習慣,自己未必察覺。」

「蓬小門,」他開口,還是有些不服氣,「明天,我們比相馬!」

看他這欠揍的樣,我翻了個白眼。

「比就比!」

12

第二天,裴景瀾來得更早,眼圈下有點淡淡的青黑,像是沒睡好。

「賽馬不敢說,但相馬、論馬,小爺我不信你還能贏!」

巧了。

姑奶奶我,專治不信。

收攤後,我們去了他城外的私人馬場。

他指著馬廄裡十幾匹神駿非凡的駿馬,讓我挑出最好的三匹。

我花了半個時辰,細細看了馬匹的牙口、眼睛、??肌、蹄腕,摸了摸它們的毛髮和出汗後的皮膚。

最後,我指了三匹並非最健壯,毛色也非最油亮的馬。

裴景瀾將信將疑,讓最好的騎手分別試跑。

結果,我選出的三匹馬,無論是短程衝刺,長途耐力,還是騎乘的穩定舒適度,都遠勝其他。

裴景瀾和他的狐朋狗友們站在馬場邊,看著最後一匹馬輕鬆超越他們原本最看好的一匹大宛馬,久久無言。

晚風吹起他的衣角,背影竟顯得有些......蕭索。

他慢慢轉過身,走到我面前。

「蓬小門,」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你這些到底哪兒學的?」

「生活所迫,什麼都得懂點。」

這些年我的生意蒸蒸日上,原因無他,只有一點,愛鑽研。

做哪門生意之前,我都得先研究個透徹。

因而各行都有些涉獵。

「世子,還比嗎?投壺?雙陸?或者鑑寶?」

13

接下來的日子,裴景瀾來找我的頻率高得驚人。

藉口也是五花八門。

「蓬小門,幫我看看這玉佩,是不是被人坑了?」

「我那鷂子不肯俯衝,你給想個法子。」

「擷芳樓新來了個琴師,都說好,我怎麼聽著不對勁?」

「我爹書房那幅畫,他非說是真跡,我覺得不像......」

我有時懶得理,有時三言兩語點破關竅。

他每每恍然大悟,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亮,那光芒裡摻雜的,漸漸不止是好勝和好奇。

他開始在我攤子邊一坐就是半晌,問我一些奇怪的問題。

「蓬小門,你說人活著,是不是就得像你這樣,什麼都得會點,才不算白活?」

「你說人到底該怎麼活?」

問著問著,轉眼到了重陽。

這日街市上多了賣茱萸,菊花糕的攤子。

傍晚收攤時,裴景瀾又晃悠過來,手裡拎著個食盒,還有一小壺酒。

「登高是來不及了,」他把食盒往我攤板上一放,掀開蓋子,是還冒著熱氣的菊花糕,「找個地方坐坐,應個景。」

我沒推拒。

因為這段日子以來,阿姐隔三差五回來,總跟我說世子變得知禮,她在侯府舒心不少。

裴景瀾帶我上了一處廢棄閣樓屋頂。

視野開闊,底下是流動的燈河與人潮,喧鬧聲隱隱傳來,卻又隔著一層。

我們並肩坐著,分喝幾壇菊花酒。

裴景瀾望著那片璀璨的燈火,忽然開口。

「蓬小門,我以前覺得,人活著就得像我這樣,怎麼痛快怎麼來。」

」賭錢、跑馬、鬥雞......呼朋引伴,熱鬧得很。」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可熱鬧散了,有時候覺得......挺沒勁的。真的。」

他轉過頭看我,眼裡映著遠處的光點,顯得有些迷濛。

「他們要麼怕我,要麼捧我,要麼就是想從我這兒撈好處。玩來玩去,好像就只剩下‘玩這個空殼子了。」

夜風吹過,帶著煙火氣。

我沒說話,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可你不一樣。」

「我第一次見人把日子過得這麼實在。」

「你會馴鳥,會看骰子,會相馬,能打理鋪子。你好像什麼都懂一點,又每一樣都不是瞎鬧,裡頭有你自己的道理和樂子。」

「我有時候看你跟街坊鄰居打交道,為了一文錢能說得頭頭是道,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就覺得,你這才是真的在活著。熱氣騰騰的。」

「所以你看,」他忽然笑起來,「我以前總想贏你,現在想想,挺傻的。我好像......有點羨慕你,蓬小門。」

他又灌了一口酒,望向遠處,側臉線條在夜色裡柔和了些。

「跟你在一塊,比跟我那些狐朋狗友瞎混有意思。

比賭贏多少錢都有意思。」

重陽的晚風帶著菊葉的清氣,吹得人臉上微涼,酒意卻一陣陣上湧。

我將話頭引向了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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