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門有喜_第1章 我叫蓬小門
我叫蓬小門,我阿姐叫蓬絕色。
這倆名字,是早年一個路過的窮秀才給起的。
他說我姐將來必定「顏色動京城」,至於我,咳......
「小門小戶,亦有其趣」。
我爹孃高興,塞給了秀才兩個銅板,這名字就算落定了。
事實證明,秀才的眼光,一半準得嚇人,一半嘛......也不能說全錯。
1
我阿姐是真絕色。
打從她十歲起,我們蓬家的院牆,就隔三差五有假裝路過的少年郎,探頭探腦。
我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豆腐匠,除了磨豆子點滷水,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沉默。
我娘性子軟和,膽子也小。
夫妻倆看著阿姐那張日漸嬌豔的臉,歡喜裡總是摻著憂心。
「小門啊。」
娘拉著我念叨:「你阿姐生得那樣好看,是福也是禍。」
「咱們這樣的人家,護不住太扎眼的寶貝。」
我懂。
蓬門出絕色,但蓬門大多護不住絕色。
所以,阿姐十三歲後,就很少在豆腐攤露面了。
她留在家裡,幫著濾豆渣,縫補衣裳,做些不露臉的活兒。
爹孃身體又不大好。
於是,蓬家豆腐攤前,十年如一日守著攤子,迎來送往的,就成了我,蓬小門。
十年裡,我磨禿了五把算盤,也把蓬家豆腐的攤子,守成了長樂街獨一份的「蓬記」招牌。
阿姐則在後院安靜地長大。
直到三個月前,她來豆腐攤給我送趟東西,就在那麼一個尋常的午後,入了永昌侯的眼。
永昌侯府,京城裡頂顯赫的人家之一。
老侯爺軍功起家,威名在外,原配夫人去得早,只留下個獨子。
這些年侯爺續絃過兩位,不知怎的都沒長久,也沒再生個一子半女的。
是以,世子裴景瀾成了唯一的繼承人。
聽聞這位世子爺,性情驕縱,很是紈絝,與侯爺的關係更是劍拔弩張。
街談巷議裡,都說他是個混不吝的主兒。
照我爹孃的話說:「給人當後孃本就不是易事,又攤上個混世魔王一樣的繼子。」
「這哪是嫁高門,這是往火坑裡跳!」
但我們老百姓,沒法兒和世家貴族較勁。
更架不住,我阿姐自己也點了頭。
挑挑揀揀這麼些年,她沒遇見一個稱心的。
偏隔著人群那一眼,就相中了馬背上器宇軒昂的永昌侯。
得,事已至此。
爹孃和我一合計,咬咬牙,掏出一半家產做嫁妝,將阿姐送上了花轎。
三朝回門那日,侯府的馬車低調地停在了蓬家小院外。
阿姐一身華服,眉梢眼角隱著羞怯的笑意,氣色竟比出嫁前還要紅潤些。
見了阿姐這樣,我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裡。
2
阿姐這樁心頭大事一了,爹孃的目光便齊齊轉向了我。
夜裡,豆大的燈花噼啪一響。
娘開了口:「小門啊,你姐姐算是有了著落。你這些年為這個家,耽誤了。如今......可有什麼打算?」
爹在一旁沉默地磨著明天要用的豆子,但那不時飄過來的眼神,寫滿了同樣的關切。
打算?
我想了想,確實有些。
這些年,我苦心經營,把豆腐攤掙的銅板,一個變倆、倆變仨地在長樂街滾出了幾處產業。
前陣子阿姐成親,一半添了嫁妝,如今還剩了一半。
若是成親,這些產業,帶去婆家不划算,留在孃家又無人打理。
倒不如......
「爹,娘,咱們家要不,招個贅婿呢?」
爹孃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成!」娘拍了下腿。
「這就對了。」爹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少有的乾脆。
招親的風聲一放出去,沒過兩日,就有人找上了門。
街頭賣豬肉的王大壯,把塊豬肉往我攤上一撂,油光滿面的臉上堆著笑。
「小門,我就直說了,我看上你會算賬這點本事了!嫁過來,我那肉攤的賬全歸你管!」
他拍了拍??脯:「你就安心在家管賬帶孩子,伺候公婆,多好!」
我聽得心頭一陣好笑。
怎麼?
這人不知道,我是要招贅?
「王大哥,」我擦擦手,好心解釋,「我是招贅。」
「所以若是成親,得請你住進蓬家來。帶娃,伺候公婆,日後都是你的事。」
他臉色一變,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蓬小門,你瘋了吧?讓男人住你家,還不讓男人當家?日上三竿了,你還沒睡醒吶?!」
「醒醒吧!」
「就你這樣整天拋頭露面的,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除了我王大壯心善願意娶你,這長樂街上還有哪個正經男人看得上你?」
「還招贅?別讓人笑掉大牙了!」
「啪」地一聲,我擦手的布巾重重地甩在了案板上。
水珠濺了王大壯一臉。
他懵了,下意識抹了把臉。
我盯著他那張油光橫生的臉。
「王大壯,聽好了——」
「滾。」
「姑奶奶我,看、不、上、你。」
說完,我掀翻沉甸甸的豬肉。
「砰」一聲悶響,塵土揚了他滿身。
「扛上你的肉,從我眼前消失。」我咬牙,「再囉嗦一句,我叫人把你攤子掀了,信不信?」
四周死寂,連看熱鬧的人都縮了脖子。
王大壯臉皮紫脹,瞪著我半晌,終究沒敢再放一個屁,撿起豬肉,灰頭土臉地走了。
我面不改色,哐當合上攤板,銅鎖一扣,轉身就走。
回家換了身衣裳,我揣上銀票,租了匹最快的馬,直奔三十里外的棲霞鎮。
王大壯方才一通狗叫,倒放對了一句話,長樂街的閒言碎語是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