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門有喜_第5章 我又問
我又問。
「世子說——兒子抄錄家訓,深覺從前言行荒唐,愧對父親教誨。練字不為別的,只為靜心明性。只是......偶爾想起那夜唐突,不知是否驚嚇了那位姑娘,心中著實難安。」
嘿,這人記性真好。
我教的話,是一字不落。
「竟有這等事?」我適時地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往前傾了傾身,「侯爺沒說什麼?」
阿姐搖頭。
「侯爺聽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甩袖走了。」
「可世子一連三日,每日辰時都準時去練字,一練就是一天。今日午後,侯爺突然對我道‘那姑娘若真找著了,哪怕門戶低些,只要身家清白,性子好,便由了他吧。」
「當真?」我聽得心頭一動,「侯爺真這麼說了?」
阿姐點頭。
「更奇的是,我院裡那隻綠毛鸚鵡,今早也不見了。小丫鬟戰戰兢兢來稟,說是世子爺親自來提走的。」
我心裡暗鬆一口氣,這裴景瀾雖說紈絝,倒還算守信。
阿姐在侯府的日子,至少能清靜些了。
我握住阿姐的手,笑著寬慰:「這是好事呀阿姐。侯爺既鬆了口,世子也挪走了那煩人的鳥兒,可見事情在往好裡走。」
「你在府裡,只管放寬心,伺候好侯爺便是,其他的不必多想。」
阿姐聽我這麼說,神色也舒緩許多,又與我聊了幾句家常,便起身回府了。
9
送走阿姐,我心下安定不少。
想來,我自己的事也該抓緊了。
孫媒婆那邊許久沒信,明日得派人去棲霞鎮催問一番,招贅之事終究宜早不宜遲。
翌日清晨,我正盤算著讓哪個夥計跑一趟棲霞鎮,豆腐攤前忽地一暗。
抬頭,就見裴景瀾又來了。
月白常服,簡束墨髮,步履正常了許多。
他從隨從手裡拿過個鳥籠,往我攤板上一擱。
精緻的鳥籠裡,那隻綠毛鸚鵡蔫頭耷腦地縮著。
一張惹禍的尖嘴,此刻被鮮紅的綢帶給捆了個嚴嚴實實,只留兩個鼻孔出氣。
「喏。」裴景瀾別開臉,聲音硬邦邦的,「這綠毛畜生,我給你帶來了,以後不會在你阿姐院裡瞎叫喚了。」
我看他一眼,又看看籠子。
「世子爺守信。」
他哼了一聲。
「你教的法子......還算管用。」
「蓬小門。」他頓了頓,「你是不是慣會算計人心?」
「不過是討生活,練就些察言觀色的本事。」我隨口答道。
他從鼻子裡輕哼一聲,目光卻落在我攤子的豆腐上,挑了挑眉:「這白的、黃的、還有那黑黢黢的,都什麼名堂?看著就倒胃口。」
「這是嫩豆腐,那是老豆腐,黑的叫臭豆腐,聞著臭,吃著香。」我扯出職業微笑,「要來一塊嚐嚐嗎?」
他一臉嫌棄地往後仰了仰,卻又忍不住好奇似的,探頭仔細看了看。
「臭的還能吃?你們這些人,口味真怪。」
就這樣,這位世子爺莫名其妙地在我攤子邊賴了快半個時辰,挑三揀四,問東問西。
從豆腐種類問到長樂街租金,又從租金問到我那些鋪子如何打理。
直到他的隨從小心翼翼過來提醒,他才站起身。
「行了,小爺走了。」他擺擺手,走出兩步,又回頭,「那什麼......法子若還有後續,記得告訴小爺。」
10
收攤後,我將那鸚鵡拎回家,看它可憐,便解了束縛,喂水餵食。
吃飽喝足,它精神頭足了,撲稜著翅膀,張嘴便是那句熟練無比的:「新人滾出去!滾出去!出去!」
翻來覆去,音調尖利,吵得我腦仁嗡嗡作響。
我娘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這鳥兒,比西頭張寡婦罵街還有節奏。」
節奏倒是有,就是沒什麼禮貌。
我名下有個鋪子兼賣些花鳥,掌櫃的略懂馴養,閒聊時,我也學了一二。
便耐下性子,用些它愛吃的果子引著,一遍遍教它新詞。
「招財進寶,鴻運當頭!」
「福氣滿滿,笑口常開!」
「和氣生財,歲歲平安!」
許是換了環境,又得了溫和對待,這鳥兒學得竟不慢。
不過三兩日,便將那兩句吉祥話說得字正腔圓。
只是它似乎將這當成了新把戲,學會了便興奮不已,從早到晚,來回切換,聒噪翻倍。
全家人被它吵得不行,我索性讓夥計連籠帶鳥,原樣送還了世子。
隔天。
裴景瀾風風火火地找來了,手裡還拎著那隻鳥籠。
鸚鵡在裡頭蹦躂,字正腔圓地喊著:「早睡早起身體好!」
「蓬小門!」
他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這玩意兒......真是你教的?這才幾天?你給它灌迷魂湯了?」
我正給人切豆腐,頭也沒抬:「不過是些馴鳥的尋常法子,世子爺覺得稀奇?」
「尋常法子?」
「小爺我好吃好喝哄了它三個月,它就學會一句罵人話!你三天就讓它改邪歸正了?還......還學會拍馬屁了?」
「那是吉祥話。」我糾正他,順手把豆腐包好遞給客人,「鳥通人性,您越跟它較勁,它越擰巴。順著毛捋,給點甜頭,它自然就聽話了,不過雕蟲小技而已。」
「雕蟲小技而已?」裴景瀾眉梢高高挑起,「蓬小門,你這牛皮吹得可越來越沒邊兒了。」
「除了這,你還會什麼?該不會想說,你連骰子馬球都精通吧?」
「略知一二。」
幾次三番被挑釁,我也有些火氣,便道:「世子爺若不信,試試便知。」
「試試就試試!」
裴景瀾梗著脖子,拎著鳥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