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滿弓_第6章 他早年是非不分
他早年是非不分,由著姝妃害人,傷了宮中很多女人的心。
況且,姝妃當年在宮中害了不止一位嬪妃,不也還好好的。
到後來,活著的皇子越來越少。
朝堂上的聲音越來越小,御書房的燈卻亮得越來越晚了。
再後來,便不查了。
當這偌大的皇宮裡,只剩下兩個皇子還能站在朝堂上時,陛下忽然就病了。
病得很重,重到連早朝都免了,重到太醫院的藥方換得比衣裳還勤。
他把自己關在寢殿裡,誰也不見,連姝妃都被擋在了門外。
有人說是積勞成疾。
也有人說是子嗣凋零傷心過度。
可我知道,他不是病了,而是怕了。
因為在這偌大的皇宮裡,只剩下周崇這一個肢體健全的皇子。
而大周朝,不能有一個殘疾的皇帝。
所以他不查了,不敢查,也不能查。
12
建元二十六年秋,聖體稍顯大好。
陛下忽然興致大發,下令前往西山行宮秋獵。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或許是他此生最後一次秋獵。
大周的江山,總要定下一個繼承人。
隨行的除了禁軍和朝臣,唯有三皇子周崇,與九皇子周厭。
出發前夜,鹹福宮的宮門被人叩響。
長風捲著落葉。
周崇披著玄色大氅,孤身一人站在我的殿外。
他長大了,眉眼間已是前世那個冷酷帝王的模樣。
「母后,兒臣來看看您。」
他越過秋姑,熟門熟路地走入正殿,看著我平靜的臉。
「您定是不願見我的。」
「可明日秋獵之後,一切就都成定局了。兒臣只是想在最後,問您一句,您後悔嗎?」
我頭也未抬:
「三殿下慎言,本宮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
周崇上前一步,死死盯著我的眼睛,語氣滿是痛楚:
「您還在裝糊塗嗎?」
「您以為我不知道嗎?這幾年你夜夜安寢,連從前的頭疾都不曾犯過,你對周厭傾盡心血,卻對我視如敝履。」
「其實您早就想起來了,對不對?」
我微微一頓,印證了多年來心中那個猜測。
果然,他也是重生的。
這就解釋了,為何他這輩子早早地展露鋒芒,為何他能輕而易舉地除掉那麼多成年的皇子。
周崇見我沉默,以為戳中了我的軟肋:
「可那又如何呢?母后,上一世我能踏著他們的屍骨坐上皇位,這一世我依然能!」
「你選了個瘸子,以為就能避開我?你看看現在,這宮裡還能站著喘氣的皇子,除了我,還有誰?」
「母后,姝妃不過是我用來往上爬的踏板。等明日我拿到了儲君之位,我便將自己重新記在您的名下。我會把姝妃千刀萬剮,報您前世的仇。」
「只要您認錯,只要您說一句,我才是您唯一的兒子......」
「周崇。」
我看著這個前世我疼了十年的孩子,心中只覺得悲哀又可笑。
「你刀兄弒弟,滿手血??,只為了向我證明你是個好兒子?」
「你前世能因為生母罰跪而逼我活殉,今生又能為了皇位將姝妃當做棄子。你誰也不愛,你只愛你自己。」
我站起身,眉間像是凝了霜。
「本宮不後悔。這天下,也絕不會交到你這樣的怪物手裡。」
周崇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他終於忍不住,拂袖而去,不忘留下一句威脅的話。
「好,好極了。」
「那明日,兒臣就讓您親眼看著,您視若珍寶的九弟是怎麼死在西山的!」
秋獵當日,變故陡生。
林中忽現大批刺客直逼御前。
混亂之中,周崇藉著救駕的幌子,將淬毒的冷劍狠狠刺向跌落馬下的周厭。
他滿以為能看到九弟命喪當場,從此大權在握。
可下一瞬,只聽鐺的一聲脆響。
那個被他恥笑多年的瘸子,竟以極矯健的姿勢翻身躍起,不僅徒手奪下了他的長劍,還反手將他狠狠按倒在地。
周厭長身玉立,雙腿穩健有力,哪裡還有半點殘廢的影子?
「三哥,刺客在身後,你的劍,怎麼往弟弟身上指?」
周崇目眥欲裂,死死盯著周厭的腿,滿臉錯愕。
他算計了一切,卻獨獨沒算到,我早就請程霜暗中治好了周厭的腿。
不過是為了在此刻,讓周崇在父皇面前徹底暴露弒君刀弟的狼子野心。
禁軍當場擒獲刺客首領,從其身上搜出了姝妃母族的死士令牌。
周崇滿盤皆輸。
13
秋獵大變,這一事震驚了朝野上下。
三皇子周崇圖謀不軌,意圖弒君刀弟,證據確鑿,被廢為庶人,終身幽禁宗人府。
姝妃的寢宮被查抄。
大理寺從地磚下挖出了歷年來她謀害皇子、下毒嬪妃的樁樁鐵證。
先皇后當年所指控,歷歷在目。
許是徹底失望,陛下連看都沒再看她一眼,直接賜了白綾。
聽說姝妃死前瘋瘋癲癲,還在呼喚她那個能當皇帝的兒子來救她。
而周崇在宗人府裡,日日用頭撞牆,嘴裡唸叨著「我是皇帝」「母后,我才是你的兒子」。
然後便長久地沉默,沉默到宮人以為他死了。
推門去看,卻見他蜷縮在牆角,咬著自己的手指,滿嘴是血,卻一聲不吭。
他熬了一個冬天。
最終在一個雪夜,咬舌自盡。
那場秋獵後,陛下彷彿一瞬間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