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滿弓_第5章 雜碎時都忍着
「雜碎」時都忍著。
但此刻,他擋在我面前,推了他的皇兄,說了他從前絕不敢說的話。
周崇看著周厭,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
終究是往後退了一步,轉過身,走進了姝妃宮裡那扇門。
眼前,彈幕滾動得更為激烈。
【不是,他之前不是一直裝小可憐嗎?】
【我收回之前懷疑九皇子的話,小小一隻但好有安全感是怎麼回事,說話也好有邏輯。】
【原來全是為了不讓他的母妃擔心??眼睛要尿尿了,我哭死。】
【女主的眼睛怎麼看起來像哭了?紅彤彤的。】
【我看是高興得要哭了,一直陰魂不散糾纏自己的蒼蠅,終於放過自己了,要我我也放鞭炮慶祝。】
風雪又大了些。
我蹲下身,將周厭攏進斗篷裡。
「方才為何不藏拙了?你不是最怕被人看見嗎?」
「三哥讓母妃傷心了。」
「母妃,我不想藏了,藏了也沒有用。他們還是會笑我,還是會欺負我。可我要是藏一輩子,誰來替您擋風雪呢?」
風從廊下穿過,吹得燈籠搖搖晃晃。
我仔細端詳著他,心中第一次有些動容。
前世我替周崇擋了十五年風雨,換來一碗毒藥。
這一世,一個七歲的孩子告訴我。
他不想藏了,他要替我擋風雪。
那夜之後,日子便過得快了。
冬盡春來,宮牆下的積雪化成了泥濘。
姝妃的肚子一日大過一日,整個後宮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陛下盼新的皇子盼了多年,太醫說是男胎,他便高興得賞了很多金銀下去。
他私下召欽天監算了一卦又一卦。
卦象說此子貴不可言,他便龍顏大悅,連許久不曾有的笑容都浮了上來。
有一日他召我前去,屏退左右,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
「靜妃,你說......先皇后會不會原諒朕?」
我怔了一瞬,沒有接話。
於是他接著道。
「朕這些日子,常常夢見她,夢見她死前看朕的那一眼。」
我垂下眼簾。
他頓了頓,又問:
「姝妃有了身孕,你說,朕若去她靈前上一炷香,她會不會看見?」
我沒法置喙他的話,沉默了片刻,淡淡提醒道:
「陛下,先皇后已經走了很多年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長久地看著那株海棠。
隨後,殿內便陷入了寂靜。
姝妃越發得意,連走路都帶著風。
偶爾經過我身側,總要放慢步子,撫著隆起的腹部。
直到五月裡,姝妃發動了。
折騰了一天一夜,產房裡的慘叫聲傳遍了半個後宮。
天快亮的時候,孩子落了地。
產婆抱出來時,臉色白得像紙。
那孩子兔唇、六指,背上有一片青紫色的胎記,在燭光下看,竟隱隱像一條盤踞的蛇。
這是宮中早已消失不見的巫蠱之術。
陛下只看了一眼,便別過頭去,拂袖而去。
姝妃的哭聲響徹了整個寢殿。
後來便是一場大查。
太醫院翻遍了藥渣,查來查去,查到姝妃身邊一個小太監身上。
那人死前留下血書,說是受人指使。
至於是誰,那血書上寫的名字,被人連夜抹去了。
但我想,姝妃應該早有猜測。
她在榻上躺了半個月,瘦得脫了相。
半個月裡,寢殿晝夜不歇地亮著燈。
宮人進出皆垂首噤聲,無人知曉裡面在說什麼、做什麼。
只知有一夜,周崇獨自進了姝妃的寢殿,直到天邊泛白才出來。
他出來時面色平靜,衣冠齊整,與平日別無二致。
第二日,姝妃便起了床。
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慘白著臉,卻依舊端莊,依舊溫柔,依舊牽著周崇的手,叫他「本宮的好孩子」。
11
春去秋來,寒暑幾易。
周厭十五歲了。
個子躥高了一截,腿雖還跛著,走起路來卻穩當了許多。
字也寫得像模像樣了,太傅說九殿下雖然資質平平,勝在勤勉。
這話傳到鹹福宮時,我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勤勉便勤勉吧。
這世上的路,本就不是隻有聰明人才走得通。
福宮的海棠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周厭的個子躥高了一截,字也寫得愈發像樣。
連我也以為這樣的安穩還能持續許多年。
但在這些年裡,宮裡死了許多皇子。
建元十九年,四皇子在太液池邊失足落水,溺亡。
二十年,五皇子不知為何突發惡疾,引發高熱,不治身亡。
二十一年,最年長的二皇子被人在寢殿搜出巫蠱小人,賜死,其母打入冷宮。
二十五年,七皇子在圍獵時被驚馬踩踏,當場斃命。
不過數年光景,陛下膝下原本不算單薄的子嗣,零落殆盡。
除去那個先天痴傻、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十一皇子。
再除去幾個養在深宮無人問津的公主。
活著的、能站在朝堂上的皇子越來越少。
陛下起初震怒,大理寺、刑部、宗人府輪番上陣。
撤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的官。
密摺像雪片一樣飛進御書房。
查四皇子的落水,說是岸邊青苔太滑,失足而已。
查五皇子的惡疾,說是前夜貪涼受了風,太醫用藥不當。
查來查去,人還是一個接一個地死。
有一日酒醉後,他忍不住問我:
「靜妃,你說是不是先皇后在報復朕?」
我沒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