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滿弓_第1章 我殉葬那天
我殉葬那天,京城百姓哭送。
唯有教養十載的新帝,不曾掉一滴淚。
周崇親自為我扶棺,語氣淡淡:
「你昔日囂張跋扈,對朕的生母呼來喝去,可曾想過有今日?」
彈幕亦為我惋惜:
【可惜女配一代妖妃,竟然死於活殉。】
【畢竟男主刀弟奪母,她愛子心切,到死還以為自己當年小產只是姝妃的手筆。】
可我真的重活了一遭。
再睜眼時,正值我小產後鬱結於心。
先帝決定由我挑選一位賢良的皇子,權當是姝妃賠給我的兒子。
周崇以為我會如前世一般認下他。
而我沉吟片刻。
在他看過來時,指尖偏了一寸。
1
陛下以赤金麒麟鎖為彩頭,令十八位皇子角逐。
周崇藉著寬大衣袖遮掩,不動聲色地碾過五皇子的指骨,又狠狠頂向四皇子肋下。
他從人群中走出,跪行至我膝下。
滿眼孺慕之情,小心翼翼望著我。
「兒臣願侍奉膝下,為您解憂。」
此時的他,不過七歲。
眉眼間像極了我那隻活了半日便夭折的孩兒。
亦還看不出前世葬我時的狠辣。
卻已懂得用玉琢的臉來博取同情。
上輩子就是如此。
周崇從馬球場上歸來,奪得榜首。
第一件事便是低眉垂目,恭敬地將這鎖獻給我,許以重諾,引得不少嬪妃豔羨。
皇帝端詳我良久,溫聲將我喚回:
「既是崇兒福澤深厚,得了你留給未出世孩兒的物件,便是他了罷?」
我搖搖頭,素手輕抬。
卻在即將觸碰他發頂時,猝然轉腕。
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俯下身去。
將長命鎖落在了另一個孩子的頸間。
2
九皇子周厭並未如旁人預料那般受寵若驚。
他下意識想要摘下,卻又在觸及我目光時,怯怯地垂下了手。
只是因為天生左腿微跛,行路遲緩。
在這以騎射論英雄的皇室,算不上個好孩子。
見我選他,他張了張嘴,是個極輕的口型:
「靜妃娘娘......我......不配。」
前世的風雪倏忽間穿堂而過,將我拉回那場慘烈的舊夢。
也曾有個孩子,跪在我得膝頭。
「這世上只有阿崇,才配做娘娘的兒子。」
那時我剛小產,身子虧空,夜夜夢魘。
七歲的周崇也是這般乖巧地守在我的榻前:
「母后,您喝了藥就不疼了。」
「阿崇沒有孃親,弟弟在九泉之下也沒有孃親陪著,阿崇會替弟弟好好孝順您。」
我剛失了孩子,正沉浸在巨大的悲慟中。
太醫跪了一地,戰戰兢兢地宣告我此生再難有孕。
陛下查出是姝妃嫉妒我受寵,在我的補藥中下了極重的麝香。
我那是姜家唯一的嫡女,姜綏。
十五歲就進了東宮。
那時陛下還不是九五之尊,滿門榮耀繫於一身。
哪怕是為了給姜家一個交代,姝妃也該死無葬身之地。
殿外風雪交加。
姝妃就跪在我的殿外,哭得梨花帶雨,聲聲喊冤。
我掙扎著起身,想要一杯毒酒賜死那個毒婦。
可陛下卻按住了我冰涼的手。
「朕知道你恨。」
「恨朕平日驕縱姝妃些,教她養成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他嘆息著,將我擁入懷中,避重就輕地哄勸:
「可朕已經將崇兒記在你的名下,這還不夠嗎?」
「他已經七歲了,正是記事的時候。你是后妃,要有容人的雅量,何苦為了一個已經沒了的孩子,讓活著的皇子心裡埋下恐懼的種子?」
我向殿外望去。
周崇聽到了裡面的爭執,卻沒有跑開,而是那般驚恐地望著我。
稚子無辜。
我想。
姜家權傾朝野,陛下為了制衡,也絕不會處死姝妃。
而我若與姝妃換命,便是連累崇兒,使又一個孩子失去母親。
後來九子奪嫡,圍場驚變。
我為了護著他,揹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逃了三十里。
獨自一人拿著他的外衫跑向懸崖,引開追兵,險些命喪黃泉。
周崇跪在我的塌前:
「母后,我這輩子只認您一個母親,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到底是與他緣分深厚,我熬了過來。
在先帝駕崩當日,全力扶持他上位。
沉重的殿門在我身後緩緩合上。
已是新帝的周崇屏退左右,一紙密令逼我殉葬。
殿內燈火搖曳,映出他那張我看了十年的臉。
他像是七歲那年撒嬌一樣,在我耳邊輕語。
「母后,你知道朕為什麼一定要將定顏珠塞進你嘴裡嗎?」
「朕怕你到了地下亂說話。」
「您總以為當年是你小產是姝妃嫉妒下毒,其實是朕故作不知情,親手端給你的。」
「朕的生母身份低微,就必須得自己想辦法。」
我愕然至極。
即便他為了權勢,另攀高枝,可為何是我的孩子?
偏偏是我的孩子?
周崇似乎看穿了我的困惑:
「母后大約是不記得了。」
「有個在宮中做灑掃的低賤宮女,因為太冷,偷了你宮裡的熱茶喝,不慎汙了你的鳳駕。」
「你罰她在雪地裡跪了一個時辰,以此立規矩。」
記憶回籠,確有此事。
那宮女衝撞步輦,按律當杖責三十,發配辛者庫。
我念她手生凍瘡,只小懲大誡,事後還讓嬤嬤送去了傷藥。
闔眼之前,我聽見周崇湊近。
他雖面露不忍,但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