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滿弓_第4章 有一回他看完周厭寫的字

有一回他看完周厭寫的字，擱下紙，忽然說了句。

「靜妃，你倒是養了個好孩子。」

我起身行禮，只道是陛下龍恩庇佑。

垂眸道:

「是殿下自己肯用功。」

他嘴唇蠕動幾分，終究沒再說什麼，起身走了。

帝王的稱讚猶如浮雲聚散，我並不在意。

我更在意的，是這孩子日日挺起的脊樑。

只不過......

宮中沒有不透風的牆。

鹹福宮的安穩，自然也順著風，落進了有心人的耳朵裡。

8

初六那日，眾妃嬪齊聚鳳儀宮請安。

姝妃坐在上首，容光較往日更盛幾分。

我安靜地捧著茶盞。

請安畢，眾人閒話家常。姝妃目光掃過我。

撫著小腹，笑意盈盈:

「靜妃姐姐性子愈發恬靜了。」

「說起來，本宮倒是有件喜事要告訴諸位姐妹。」

眾人紛紛湊趣詢問。

她眼波流轉，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這邊:

「臣妾還要向姐姐告罪。今日來遲，實是晨起太醫剛來請過脈，本宮這脈象，十有八九是有了。」

殿中頓時一片恭賀之聲。

我也起身恭賀。

自先皇后薨逝。

後宮久久沒再有喜事，今日倒是個好訊息。

姝妃忽然看向我:

「靜妃姐姐膝下養著九殿下，也算有了依靠，只是......」

她頓了頓，語氣流轉，笑意更深:

「到底是別人生的。姐姐這般盡心盡力，也不知將來人家認不認。」

殿中一靜。

幾個嬪妃交換了眼色，有人低頭喝茶，有人掩唇輕笑。

姝妃似乎覺得不夠，又添了一句:

「不過姐姐也是好心。」

「九殿下腿腳不便，換了旁人，怕是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姐姐肯收留，已是他的福氣了。」

我放下茶盞，皺了皺眉。

「九殿下很好，不勞妹妹憂心。」

話音剛落，殿門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崇端著一盞燕窩進來，走到姝妃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

「母妃，兒臣聽聞您身子不適，特意讓人燉了燕窩，還望母妃保重身體。」

姝妃接過燕窩，笑得愈發溫柔，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崇兒有心了。不像有些人，養了別人的孩子，便忘了自己的本分。」

我頓時瞭然。

姝妃是來我面前炫耀的。

這一世，周崇選了姝妃。

周崇乖巧地站在她身側，面色有些陰沉。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我這邊飄了一瞬，恰巧被我捕捉到。

那一眼很快便收回去，快得像是從未發生過。

請安事畢。

我站起身，朝姝妃略一頷首告辭。

周厭正站在門外等我。

周崇垂手立在門邊的紅漆柱旁，替我讓路。

就在我堪堪擦過他衣角的那一瞬。

我能聽見他微微急促的呼吸聲。

周崇追了上來。

他停在離我僅僅幾步的距離，雙唇囁嚅道。

「靜妃娘娘。」

「您是不是......很厭惡兒臣?」

「是因為那日大殿上，兒臣弄傷了五哥的手......還是因為兒臣現下喚了別人母妃?」

他已然改了稱呼，不叫我母妃了。

9

我停下腳步，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前世那個將定顏珠塞進我嘴裡的人，眉眼和這張臉漸漸重合，又慢慢分開。

這一世他對我多有糾纏。

我不知道他是否隨我一起重生了。

可我該如何回答?

我不僅厭惡他，甚至還有些恨他。

沉默在廊下蔓延，久到他的睫毛開始輕輕發顫。

「娘娘若是不願說......」

他的聲音低下去:「兒臣告退。」

我頓了頓，冷然道:

「你既已認了姝妃，她的子嗣誕下後你未必好過，本宮亦與你再無緣分，往後不必再出現在本宮面前了。」

他腳步一頓，猛地轉過身來。

血色從他唇邊褪得乾乾淨淨。

周崇聲音忽然拔高了些，像是被踩中了最隱秘的痛處，不管不顧地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抓住我的衣袖。

「是您先不要我的。」

「是您在大殿上說不要我，是您說『你也配』,是您選了九弟不要我。」

他向前邁了一步，身子繃得像一張弓。

「姝妃娘娘肯要我，我難道不該去嗎?」

「難道我要站在原地，等您回頭看我一眼嗎?」

「是您當眾拂了我的面子，選了九弟!一個沒有母族倚仗的皇子，認下姝妃，難道這也要怪兒臣嗎?」

我無話可說。

這就是周崇，從道理上說，他總是沒有錯的。

我冷眼看著他，正欲抽回手，身旁卻忽然襲來一股力道。

一直安靜跟在我身側的周厭，不知何時跨前了一步。

他雖身量尚小，左腿微跛，可那一下卻出奇的果決用力，狠狠一把推在了周崇的肩頭上。

「三皇兄。」

「母妃說了，讓你不必再來，請三哥自重。」

他的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的。

周崇愣了一下，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周厭身上，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隨即像只鬥輸的小獸般，面露兇狠。

「九弟，這是我在同母妃說話。」

「她不是你的母妃。」

周厭打斷了他。

這一聲不重，卻讓廊下徹底安靜了下來。

周厭仰著臉，看著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三皇兄，一字一字地說:

「你叫了別人母妃，她就不再是你的母妃了。」

他沒有回頭看我，只是張開雙臂，擋在我面前。

「你不要碰母妃。」

10

周崇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

我也怔住了。

這是周厭第一次在我面前不再藏拙。

可這孩子被人嘲笑時忍著，被人扔石子時忍著，被人叫「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