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滿弓_第2章 那是朕的生母

「那是朕的生母。」

「朕就躲在假山後，親眼看著她跪在雪地裡瑟瑟發抖，母妃可曾想過有今日?」

不知是虛弱還是疲憊，我久久地沉默。

眼淚氤氳在眼底，凝了半晌，卻已經流不出來了。

宮女的孩子尚且做了帝王。

我的孩子若能出生，如今可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可我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原來我嘔心瀝血，擋箭喂血，滿門榮耀......

在他眼裡，竟抵不過犯錯宮女一個時辰的罰跪。

3

風雪如晦，驚破舊夢。

掌心處，周厭的手指冰涼僵硬。

他步履蹣跚。

每走一步，身形便是一歪。

周遭宮人雖垂首不語，眼角眉梢卻皆是譏誚。

周厭瑟縮了一下。

他垂首盯著腳尖，聲音細若蚊蠅:

「兒臣乃殘廢之軀，行路難看，母妃為何要選我?」

「三皇兄天資聰穎，這些天，來往的宮人都說，父皇和您是有意於他的。」

我啞然失笑:

「為何你會這般想?」

上一世此時，確實如此。

周崇雖才七歲，卻早已深諳造勢之道。

他用平日裡積攢的月例銀子，買通了碎嘴宮人。

一夜之間，滿宮上下皆傳，靜妃娘娘膝下荒涼。

唯有三皇子至純至孝，命格貴重，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母子。

他用流言蜚語抬高了自己，卻讓像周厭這般身有殘缺的孩子，連抬眼看我的勇氣都被剝奪。

垂眸之際，我正想開口。

彈幕先一步出現。

【養不養?這題我會，周厭的生母是蘭貴人，她心思怨毒，當初是因為巫蠱之術，謀害姝妃才被打入冷宮的。】

【女主上輩子教養了周崇，結果被他害死，這輩子還要繼續教養周厭，怎麼能保證這個孩子的品性?】

【小小年紀便這般隱忍，看著可憐，誰知日後會不會咬人?】

【不是，有的人能不能別揣測了，萬一是個好孩子呢?沒看女主臉色都變了嗎?】

我的臉色確實變了一變。

皇家子弟，到底是心思縝密了些。

見我久久不語，周厭驟然抬眸，直直撞入我的眼底。

「我不怕丟人。」

「被人罵雜碎，被人扔石頭，我早就習慣了，我不怕痛，也不覺得難看。」

「我願意做娘娘的兒子，可您若是因為領了我回去，被那些人指指點點，我不想讓您受這樣的委屈。」

言多必失，周厭頓住。

我笑了笑。

陛下性子風流，宮中子嗣眾多。

如此早慧的孩子，卻不多見。

我平靜地攥緊了他的手。

「本宮是一宮主位，體面是靠家世和權勢掙來的，不是靠兒子掙來的。」

「本宮說你是好的，這宮裡，便沒人敢說你半個不字。」

4

身後沒有我想象中的哭鬧。

見我與周厭母慈子孝。

周崇很快紅了眼眶，卻又極有教養地將那淚意忍了回去。

他想上前拉我的袖子，卻被我冷冷一句「你也配」釘在原地。

但他很快調整了姿態，朝著陛下重重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是兒臣福薄，入不得母妃的眼。」

再抬起頭時，他額上已是一片紅腫。

「可是母妃此前不是喜歡我嗎?」

「既然喜歡，又為何轉了心思?」

我垂下眼簾，連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三殿下或許是記差了，本宮從未說過喜歡你。」

周崇神態似乎傷心欲絕。

但他陡然噤聲，極快地補充道。

「您素來喜靜，九弟身子不好，只怕日後請安侍疾，都要勞煩母后宮裡的姑姑們多擔待。

」

他轉頭看向我，目光濡溼，聲音軟糯:

「兒臣記得您每逢陰雨天便會頭疾發作，要常揉按太陽穴，兒臣雖不能做您的兒子，但只要您不嫌棄，願日日來鹹福宮。」

嬪妃們竊竊私語，多是讚歎三皇子懂事，惋惜我不知好歹。

恨不能替我當場認下這個兒子。

我深吸一口氣。

前世我確有頭疾。

可那是為了教養周崇，連夜溫習功課熬壞了身子。

如今我尚且年輕，身康體健，何來的頭疾?

陛下原本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轉而看向我。

「靜妃，崇兒如此純孝，你還要為了那些莫須有的緣由，寒了他的心嗎?」

我沒有接陛下的話。

只是抬起頭，安靜地看了他一眼。

許多年前的舊事，忽然就漫了上來。

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身子也還健朗，我也不是靜妃。

我是姜家嫡女，十五歲入東宮，做了他的側妃。

大婚那夜，他挑開蓋頭，笑著說:

「早聞姜家有女，聰慧端方，今日一見，綏綏果然名不虛傳。」

那年海棠花開得正好。

他牽著我的手，在樹下走了一圈又一圈，說要讓我認全東宮的路，免得日後迷路。

我說記住了，他不信，非要拉著我再走一遍。

後來他登基，三宮六院。

新人入宮時有恃寵而驕者，在我面前言語不敬。

他知曉後，當著眾人面斥責，說:

「靜妃是朕的潛邸舊人，朕敬她重她，你們也當如此。」

不是沒有過好時候。

只是後來，好時候漸漸薄了。

姝妃得寵，他偏聽偏信。

先皇后病重時，姝妃在榻前侍疾，明裡端湯送藥，暗裡句句誅心。

嚥氣那夜，殿中只留她一人。

只知姝妃出來時面色慘白，而先皇后臨終前死死攥著被角，指甲嵌進錦緞裡，至死不肯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