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滿弓_第3章 宮人說
宮人說,皇后死前痛苦,極為瘋癲,甚至直呼了帝王名諱:
「周承,你薄情寡義,是非不分,不堪為君!」
再後來,他便病了。
身子不算康健。
朝政大半落在輔政大臣手裡,後宮多是我在打理。
他敬我,重我。
可這一刻我意識到,他或許並不信我。
他不信我選周厭是真的不喜周崇。
更不信,一個在後宮沉浮十餘年的女人,會真的對一個瘸了腿的皇子動了惻隱之心。
5
許多嬪妃都看過來。
在她們看來,我的選擇著實令人生疑。
我溫婉一笑。
「並非如此。」
「臣妾選九皇子,不是因為三皇子不好,七歲的孩子,知進退、懂分寸、會審時勢,能在馬球場上奪魁,臣妾教導不了這樣的孩子。」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崇。
「臣妾能教他的,他已經會了。」
周崇面色難堪至極。
他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翳。
再抬起時,那雙眼睛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了。
「兒臣,明白了。」
我牽起周厭的手,朝陛下行了一禮:
「臣妾告退。」
走出大殿時,風雪撲面。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來路與去路都隱沒在雪幕之後。
我想起先皇后死前的那些話。
那是個敢愛敢恨的女子。
明眸善睞、剛烈果決、愛憎分明。
「周承,你薄情寡義,是非不分,不堪為君。」
她罵得極為痛快。
陛下也一度為之氣絕。
那些話像一根刺,扎得他寢食難安,食不下咽,著實寡言寡慾了好幾日。
可罵完了,又怎樣呢?
他依舊是皇帝。
姝妃依舊得寵。
先皇后的死,不過是這深宮裡又一樁被輕輕揭過的舊事。
6
回鹹福宮的路不算長。
我命人撤了步輦,牽著周厭慢慢走,不疾不徐地放慢了腳步,配合著他的節奏。
又用空出的那隻手,替他擋去迎面撲來的風雪。
「不用急,慢慢走,母妃等你。」
「路雖不好走,卻能教別人都看清,從此你是本宮的孩子。」
見我不急不躁。
周厭很快便平心靜氣,做得很好。
鹹福宮的門檻稍高些,他頓了頓,先邁了好腿,再將那條不便的左腿慢慢挪過去,沒有扶門框,也沒有讓人攙。
「娘娘,您這是......」
掌事姑姑秋姑迎了上來。
見我牽著的是九皇子。
她眼中雖有詫異,但很快便掩了下去,恭敬地遞上手爐。
我將手爐塞進他懷裡,轉頭吩咐秋姑:
「去打盆熱水來,再把太醫院新供的凍瘡膏拿來。另外,開庫房,找幾匹柔軟保暖的料子,讓司衣庫連夜給九殿下趕製幾身厚冬衣。」
秋姑領命退下。
我牽著周厭,將他按坐在軟榻上。
他侷促得渾身僵硬,甚至不敢呼吸。
「疼就哭出來。」
我拿過白瓷小罐,替他拭藥。
「往後疼可以說疼,委屈可以說委屈,不必學宮裡察言觀色、強行忍耐的規矩。」
手背立時毫無預兆地一熱。
我抬起頭。
周厭那雙一直隱忍的黑眸裡,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撲簌簌地往下掉。
他沒有像周崇那樣嚎啕大哭以博取同情。
反倒無聲流著淚。
小聲、一遍又一遍地叫我:
「母妃......母妃......」
我嘆了口氣,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將他單薄的小身板攬入懷中。
在他的背後,緩緩飄過幾條彈幕:
【嗚嗚嗚,哭死我了,周厭上輩子到底受了多少苦啊!】
【前面別光顧著哭,周厭他親媽蘭貴人實慘好嗎!】
【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巫蠱謀害姝妃,明明是姝妃失手害死了她,還反手栽贓了個大罪名!】
【難怪小可憐拖著殘腿在冷宮長大,估計沒少被姝妃的人下死手磋磨。】
我撫摸著周厭單薄的脊背,眼神逐漸沉靜下來。
殿中重歸寂靜。
周厭已在偏殿睡下,今夜該是睡得安穩了。
我獨坐窗前,思忖再三,終究讓人備好筆墨。
一位女子的面容浮上心頭。
宮裡的太醫開的是保自己命的方子。
程霜不同,她是我未出閣時的手帕交,一身精湛醫術。
當年她家得罪權貴,滿門落難,是姜家出面保下的命。
後來在宮外做女醫師,潛心鑽研醫術。
筆鋒落紙,沙沙作響。
我請她以編撰驗方的名義入宮,實則想法子瞧瞧這孩子的腿疾。
7
往後幾月,風平浪靜。
我照常赴宮中宴飲、理六宮瑣務、臨帖煮茶。
閒時教周厭讀書識字。
晨起聽他念上幾段策論,午後共用一碗溫潤的杏仁酪。
偶爾他寫得手痠。
仰起頭望向我,我便用溫熱的帕子替他捂一捂發僵的指節。
這年歲的孩子身量長得快,前兩個月才做的冬衣,袖口便短了一截。
我便讓秋姑取來軟尺,親自替他量。
「長了。」
他仰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母妃,我是不是長得太快了?」
「快些好,正是長身子的時候,慢了才叫人擔心。」
又吩咐秋姑去庫房取料子。
秋姑抱著料子退下時,周厭忽然小聲說:
「母妃,不必做這樣好的料子給我。我整日只在御書房和鹹福宮走動,穿什麼都一樣的。」
我撫額:
「本宮的孩子,穿什麼便是什麼。
」
「母親是個掌管六宮的,總不至裁不出兒子一身衣裳。」
日子流水一樣地過。
陛下得閒時,也曾來鹹福宮坐過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