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仵作_第3章 牢房裡的月光
第3章 牢房裡的月光
大理寺的牢房，比我想象的乾淨。
沒有我想象中的惡臭和哀嚎，只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混合著夜來香的詭異氣息。月光從高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色的線，像是把牢房分成了兩個世界。
我坐在稻草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蕭衍給我的玉牌。大理寺的牢房鑰匙，他到底想做什麼？
”喂，新來的。”隔壁牢房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犯了什麼事？”
我沒回答。這聲音我太熟悉了——長安城最有名的騙子，據說能騙得閻王都給他數錢。
”不說話？”那人嘿嘿笑了兩聲，”讓我猜猜……殺人？不對，你身上沒有血腥味。通姦？也不像……”
”閉嘴。”我輕聲說，”我在等人。”
”等人？”那人突然壓低聲音，”等蕭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別緊張。”那人笑道，”這牢房裡，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比如，三年前柳侍郎的案子……”
我猛地站起來，衝到鐵欄前。”你知道什麼？”
月光下，我看見隔壁牢房的人影動了動。那是個瘦小的老頭，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我知道，”老頭慢悠悠地說，”柳侍郎死前一夜，有人來看過他。那人穿著大理寺的官服，卻戴著斗笠，看不清臉。”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鐵欄。
”我還知道，”老頭繼續說，”那人在牆上留下了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牢房的牆壁。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在月光的映照下，牆上隱約可見一個淡淡的梅花印。
和父親家徽一模一樣的梅花。
”什麼時候的事？”我的聲音在發抖。
”三年前，七月初一。”老頭說，”你父親被處決那日。”
牢房外突然傳來腳步聲，老頭立刻縮回角落，不再說話。
一個獄卒走過來，打開了牢門。
”柳驗雪，”獄卒的聲音冷冰冰的，”有人要見你。”
我跟著獄卒走出牢房，穿過長長的走廊。月光從高窗照進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獄卒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推開門。
是一間密室。
蕭衍坐在桌旁，面前擺著一壺酒和兩個杯子。月光從天窗照進來，落在他玄色的官服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銀邊。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看著他給我倒酒。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三年前的案子，”蕭衍開門見山，”我查過卷宗。”
我握緊酒杯，沒說話。
”卷宗上說，你父親通敵叛國，證據是幾封書信。”蕭衍的聲音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但那些書信，是在他死後才找到的。”
”這我知道。”我輕聲說。
”你不知道的是，”蕭衍抿了一口酒，”那些書信的筆跡，與你父親平日的筆跡有細微差別。”
我猛地抬頭。
”而且，”蕭衍繼續說，”書信用的墨，是松煙墨。但你父親生前最愛用油煙墨，說松煙墨太輕浮，配不上他的字。”
我的酒杯在手中微微發抖。
”最重要的是，”蕭衍突然壓低聲音，”那些書信的內容，提到了一個地名——落梅山莊。”
落梅山莊……我心如擂鼓。那是父親年輕時遊學的地方，他曾在那裡住過三年。
”這個地名有什麼問題？”我儘量讓聲音平穩。
蕭衍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這是三年前，你父親被處決前一夜寫的東西。’
我顫抖著手接過那張紙。上面是父親的筆跡，只有短短一行字：”雪落第七日，落梅山莊見。”
”這是……”
”你父親臨死前，託人帶給我的。”蕭衍的聲音突然變得複雜，”但等我趕到時，已經……”
我死死攥著那張紙，紙張在我手中發出輕微的聲響。
”為什麼？”我聲音嘶啞，”為什麼是我父親？”
蕭衍沉默了很久。”因為有人不想讓真相大白。”
”什麼真相？”
”關於七年前，落梅山莊滅門案的真相。”
我如遭雷擊。七年前，落梅山莊一夜之間被滅門，上下七十三口無一生還。當時轟動朝野，但最後卻不了了之。
”我父親……與落梅山莊有關？”
”你父親，是唯一的倖存者。”蕭衍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也是唯一的知情者。”
密室突然安靜下來，只有月光在我們之間流淌。
”所以，”我輕聲說，”這三個月來的連環命案，死者都與落梅山莊有關？”
蕭衍點頭。”沈明遠的父親，是當年負責調查落梅山莊案子的官員。三個月前死的那個，是當年落梅山莊的管家。”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
”而下一個，”蕭衍突然說，”可能是你。”
我抬頭看他。
”兇手在按照某種順序殺人。”蕭衍解釋道，”而你是名單上的第七個。”
”為什麼是第七個？”
”因為，”蕭衍的聲音突然變得危險，”七年前，落梅山莊滅門那天，正好是七月初七。”
我渾身發冷。
”所以，”我輕聲說，”我父親臨死前那句話，不是給我，是給兇手的？”
”是給知道真相的人。”蕭衍糾正道，”無論是兇手，還是……將要被殺的人。”
密室的門突然被敲響，蕭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誰？”
”大人，”獄卒的聲音，”按察使大人來了，說要提審柳驗雪。”
蕭衍皺眉。”現在？”
”是，說是緊急。”
蕭衍看向我，眼神複雜。”看來有人不想讓你活著離開這裡。”
我站起身，突然想起了什麼。”牢房牆上……”
”什麼？”
”我隔壁牢房的老頭說，我父親死前一夜，有人來看過他，在牆上留下了梅花印。”
蕭衍的表情突然變得凝重。”帶我去看看。”
我們悄悄回到牢房區域。月光從天窗照進來，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我指了指老頭隔壁的牢房——那是我父親當年被關押的地方。
蕭衍從袖中取出火摺子，點燃。火光下，我清楚地看見牆上那個梅花印。
但讓我震驚的是，梅花印下面，還有一行用血寫的小字：
”第七人是你。”
我渾身發抖。
”這不是你父親寫的。”蕭衍突然說。
”你怎麼知道？”
”筆跡不對。”蕭衍指著那個”你”字，”你父親寫’你’字，最後一筆總是往上挑，這個卻是往下壓。”
我仔細看，確實如此。
”所以，”我輕聲說，”這是兇手留下的？”
”或者是，”蕭衍的聲音突然變得危險，”下一個將要被殺的人留下的。”
牢房外突然傳來嘈雜聲，蕭衍迅速吹滅火摺子。
”有人來了。”他低聲說，”從這邊走。”
他帶我穿過一條隱秘的通道，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一扇小門前。
”這裡通向大理寺後巷。”蕭衍說，”你先走，我來處理按察使的事。”
我猶豫了一下。”為什麼幫我？”
蕭衍看著我，月光下，他的眼睛不再像冰，而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湖水。
”因為，”他輕聲說，”七年前，我也在落梅山莊。”
我震驚地看著他。
”我也是倖存者之一。”蕭衍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是，我活下來了，而你父親……”
他沒說完，但我們都明白。
”所以，”我輕聲說，”這不僅是我的案子，也是你的？”
”是我們共同的。”蕭衍糾正道，”現在，快走。明日午時，老地方見。”
”老地方？”
”你父親最喜歡的那家茶館，’落梅居’。”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進通道。月光從頭頂的縫隙照進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通道盡頭，我回頭望了一眼。蕭衍還站在原地，月光下，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獨。
我突然明白了什麼。
我們都在等雪落第七日。
我們都在等真相大白。
只是不知道，等來的會是真相，還是死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