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仵作_第7章 雪落第七日
第7章 雪落第七日
雪，下了整整七日。
長安城的屋頂都覆著厚厚的白，像是給這座古老的都城披上了孝服。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裹著棉衣的百姓匆匆走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我坐在柳家舊宅的門檻上，看著雪花一片片落下。七年了，這座宅子早已破敗，瓦片殘缺，院牆斑駁，但每一處斷壁殘垣都承載著我的記憶。父親的書房還在，只是書架上的書早已腐朽，只剩下一堆發黃的紙屑。
”驗雪，”蕭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關切，”外面冷，進去吧。”
我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門檻上的刻痕。那是小時候我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柳”字，旁邊還有父親補刻的”驗雪”二字。如今字跡已經模糊，但指尖的觸感依然清晰。
”今天，是第七日了。”我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父親說過，雪落第七日，真相大白。”
蕭衍蹲下身，與我平視。他的眼睛在雪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是藏著整個星空。”真相已經大白了，宰相伏法，皇上昭告天下，你父親的冤屈也洗清了。”
”是嗎？”我苦笑，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成霧，”可我心裡，總覺得還缺了什麼。”
蕭衍握住我的手，掌心溫暖乾燥。”缺什麼？”
我抬頭看天，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珠，像是淚水。”缺一個答案。父親臨死前，到底經歷了什麼？他為什麼選擇真相，而不是我們？”
蕭衍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組織語言。”驗雪，有些事情，可能沒有答案。你父親的選擇，是他的信仰，是他的堅持。就像你選擇仵作這個職業，不也是為了尋找真相嗎？”
我點頭，卻又搖頭。”可我總覺得，父親想告訴我什麼。雪落第七日，不只是真相大白，還有……”
話音未落，一陣馬蹄聲打破了雪地的寂靜。一匹快馬從街角衝來，馬上的人裹著黑色斗篷，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蹄印。
”柳姑娘！”馬上的人翻身下馬，是個年輕的侍衛，臉色蒼白，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大理寺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冰水浸透。”什麼事？”
”宰相……宰相他……”侍衛的聲音顫抖，幾乎不成調，”他在牢裡自盡了！留下了一封信，指名要給您！”
我與蕭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不安。宰相自盡？這怎麼可能？他不是已經被判了秋後問斬嗎？
”信呢？”我急切地問，聲音裡帶著七年來的急切。
侍衛從懷中取出一個密封的信封，信封上寫著”柳驗雪親啟”五個字，筆跡蒼勁有力，帶著一種決絕的優雅。
我接過信，手指微微發抖。信封很薄，像是隨時會碎，但握在手裡卻覺得異常沉重。
”我們走吧。”蕭衍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擔憂，”這裡風大。”
我們回到柳家舊宅的正廳，這裡雖然破敗，但至少能擋風。我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紙，上面的字跡工整，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寫下的。
”柳姑娘：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死了。不是畏罪自盡，而是解脫。
七年了，我揹負著七十三條人命的罪孽，每一天都在地獄裡煎熬。你以為我是為了權力才殺人滅口，其實不是。我是為了更大的秘密，一個足以顛覆整個朝堂的秘密。
你父親是個好人，他發現了落梅山莊的秘密，本想揭露，是我攔住了他。我告訴他，這個秘密一旦公開，不只是七十三條人命，整個大周都會陷入戰亂。
你父親猶豫了，他問我，真相和天下蒼生，哪個更重要？
我告訴他，真相可以等，但天下不能亂。
你父親最終選擇了沉默，但他要求我，必須保住落梅山莊後人的性命。我答應了，所以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保護你。
三個月前的命案，不是我做的，是皇上。他要殺人滅口，我阻止不了。但我能做的，是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讓它永遠消失。
柳姑娘，你父親臨死前，託我轉告你一句話：雪落第七日，真相大白，但有些真相，永遠見不得光。不是因為它醜陋，而是因為它太沉重，沉重到一個人承擔不起。
你父親用生命換來的，不是真相，而是你的平安。
現在，輪到我承擔這個秘密了。
永別了。
罪人李敬之”
信紙從我手中滑落，像是蝴蝶最後的掙扎，落在地上，無聲無息。
我呆坐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原來，父親的選擇，是為了我？為了讓我活下去？
蕭衍撿起信，看完，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驗雪……”
我突然明白了什麼，從懷中取出父親留給我的玉佩。玉佩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仔細看，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雪落第七日，真相大白，但真相，永遠屬於活著的人。”
”父親……”我輕聲呢喃，眼淚終於落下，滴在玉佩上，像是給這行字鍍上了一層光。
蕭衍握住我的手，掌心溫暖而堅定。”驗雪，你父親的選擇，是他的愛。他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了你。”
我點頭，卻又搖頭。”可我還是想知道，那個秘密到底是什麼？讓父親寧願揹負罵名，也要保護的秘密？”
蕭衍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驗雪，跟我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們冒著雪，來到長安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山上有座孤墳，墓碑上刻著”柳公之墓”，沒有名字，沒有生平，只有這四個字。
”這是……”我聲音顫抖。
”你父親的衣冠冢。”蕭衍輕聲說，”宰相安排的，他說，你父親死前，託他轉告你，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活著。”
我跪在墳前，雪花落在我的發上，肩上，很快融化成水珠。七年來的委屈、痛苦、憤怒，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淚水。
”父親……”我輕聲說，像是在對一個老朋友傾訴，”我明白了。您用生命教會我的，不是如何尋找真相，而是如何帶著真相活下去。”
蕭衍站在我身後，手搭在我的肩上，無聲地陪伴。
雪，還在下，像是永遠不會停。但我知道，雪落第七日，不只是真相大白，更是新的開始。
父親用生命換來的，是我的未來，是我和蕭衍的未來。
”走吧。”我站起身，擦乾眼淚，聲音裡帶著七年來的釋然，”我們去江南，開醫館，救死扶傷。這才是父親想看到的。”
蕭衍微笑，眼睛在雪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好，天涯海角，生死相隨。”
雪落在我們的肩頭，像是七年前那個夜晚的延續。只是這一次，我們不再被仇恨驅使，而是被愛指引。
我們終於可以開始新的人生了。
雪落第七日，真相大白，但真相，永遠屬於活著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