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雪_第3章 梅樹秘約
第3章 梅樹秘約
戌時的鐘聲從皇城方向傳來，一聲比一聲沉。我站在老梅樹下，積雪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是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咀嚼我的耐心。
裴時宴遲到了。
梅枝上的積雪忽然簌簌落下，我抬頭，看見他不知何時已站在樹下。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尖前。
”謝姑娘比我想象的沉得住氣。”他輕聲道，聲音像雪落無聲。
我攥緊袖中的絲帕：”你認識我父親？”
”令尊是我的恩師。”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我們穿過三條街，來到一處僻靜的小院。院門上懸著”聽雨軒”的匾額，筆力遒勁，赫然是父親的字跡。推門進去，滿院梅香，積雪下隱約可見青石小徑。
”這是...”我的聲音哽住了。
”令尊的舊居。”裴時宴點燃一盞油燈，暖黃的光暈裡，我看見書案上攤開的正是父親的手稿，”三年前案發前，恩師將此處託付給我。”
書案上除了手稿，還擺著一方與我那方端硯一模一樣的硯臺，只是裂痕的位置不同——這方硯臺的裂痕在右下角，像一彎新月。
”雙生硯。”裴時宴解釋道，”端州老坑石，一母同胞，恩師那方是兄，這方是弟。裂痕是人為的，藏著開啟密室的機關。”
他轉動硯臺，只聽”咔嗒”一聲，書案後的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一條幽暗的密道。我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躍出胸腔——父親竟然留下了這樣的後手？
密道盡頭是一間小小的密室，四壁掛滿了卷軸。裴時宴點燃牆上的火把，火光跳動，我看見那些卷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全是近十年來科舉中第的考生。
”這是...”我伸手觸碰最近的一卷，指尖沾上了細小的金粉。
”舞弊名單。”裴時宴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或者說，是’替考’名單。”
我如遭雷擊。替考？父親當年被指控的罪名正是洩露考題、安排替考！
”令尊發現了這個秘密，”裴時宴展開一幅卷軸，上面赫然是去年的狀元卷，”但他不是參與者，而是...記錄者。”
卷軸上的字跡我認得，是父親的筆跡。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對應的”替身”、”價格”、”幕後主使”。最後一頁被撕掉了，留下參差不齊的毛邊。
”三年前，有人發現了恩師的記錄。”裴時宴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們誣陷恩師是主謀，卻沒想到恩師早就將真正的證據藏了起來。”
我顫抖著展開另一幅卷軸，上面是今年的春闈名單。在”謝青”的名字旁邊，有人用硃砂畫了個小小的圈。
”他們知道你來了。”裴時宴按住我的肩膀，”主考官李大人，就是當年陷害恩師的主謀之一。”
密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稀薄。我扶住牆壁，冰冷的石壁讓我稍微清醒了些：”你...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裴時宴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是父親的字跡：”吾兒清硯親啟”。
信紙已經泛黃，顯然寫了有些時日。父親在信中說，他早就預料到自己會遭難，所以提前佈局，將證據託付給了最信任的學生——裴時宴。
”恩師說，謝家兒女當頂天立地。”裴時宴的聲音有些哽咽，”他讓我等你長大，等你準備好面對真相的那一天。”
信的最後，父親畫了一幅小小的地圖，指向貢院東北角的一處廢棄考棚。
”那裡藏著今年的替考證據。”裴時宴收起信，”但李大人已經有所察覺，我們必須小心行事。”
我們回到地面時，已過亥時。雪又開始下了，比白天更大。裴時宴遞給我一件黑色斗篷：”換上這個，你的儒服太顯眼了。”
斗篷帶著淡淡的梅香，是父親最愛的那種。我披上斗篷，忽然意識到裴時宴比我高不了多少，斗篷穿在我身上竟意外的合身。
”你...”我猶豫了一下，”你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裴時宴笑了，月光下他的笑容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因為恩師說，真正的讀書人，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他頓了頓，”還因為，我欠謝家一條命。”
原來三年前，裴時宴的父親也因科舉舞弊案被牽連，是父親暗中周旋，才保住了裴家老小。這份恩情，裴時宴記了整整三年。
貢院東北角的廢棄考棚在雪中顯得格外陰森。我們藉著雪光，在考棚後的枯井邊找到了一塊鬆動的青磚。磚下藏著一個油布包，裡面是今年的替考名單和對應的考卷。
”今年的狀元...”我展開最上面的考卷，聲音哽住了，”是...是李大人的侄子？”
裴時宴的臉色也變得難看：”不僅如此，你看看這份考卷的筆跡。”
我湊近火把，看清考卷上的字跡後，渾身血液都凝固了——那字跡與裴時宴的一模一樣！
”他們打算讓我當替考。”裴時宴苦笑，”用我的筆跡，寫別人的文章，然後...”
”然後嫁禍給你。”我接道，就像三年前嫁禍給父親一樣。
雪越下越大，火把的光暈在風雪中搖晃。我們帶著證據準備離開時，忽然聽到枯井裡傳來微弱的呼救聲。
”有人！”裴時宴趴在井邊，”是個孩子！”
我們用繩索將井裡的人拉上來，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廝，凍得嘴唇發紫。他一見我們就哭了起來：”求求公子救救我家少爺，他被關在貢院地牢裡，說是...說是要替人考試...”
”你家少爺是誰？”我急問。
”是...是城西張舉人家的公子，張...張若虛。”
我與裴時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張若虛，正是今年春闈的熱門人選！
”帶路。”裴時宴當機立斷，”我們去救人。”
小廝帶著我們穿過幾條暗巷，來到貢院西側的一處角門。角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
”就是這裡。”小廝指著門內，”我家少爺就被關在裡面。”
裴時宴拔出隨身的匕首：”我進去救人，你在外面接應。”
我拉住他：”等等，太危險了。”我掏出父親留下的那方端硯，”用這個。”
端硯的裂痕裡藏著細小的機關，轉動後露出一根極細的金針。這是父親當年防身用的暗器，如今卻成了我們救人的關鍵。
裴時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謝姑娘比我想象的勇敢。”
角門內是一條狹窄的通道，盡頭傳來壓抑的哭聲。我們屏住呼吸靠近，看見兩個守衛正守著一扇鐵門，門內傳來少年虛弱的呼救聲。
”什麼人？”守衛警覺地轉身。
裴時宴的金針出手如電，兩個守衛應聲倒地。我顫抖著手從守衛身上搜出鑰匙，鐵門開啟的瞬間，一個瘦弱的少年撲了出來。
”張若虛？”我扶住他。
少年抬起蒼白的臉，眼中滿是恐懼：”他們...他們要讓我替李大人的兒子考試，我不同意，他們就...”
”先離開這裡。”裴時宴背起張若虛，”證據已經拿到，人也救到了，我們得趕緊...”
他的話音未落，通道盡頭忽然亮起一片火光。李大人帶著一隊兵士堵住了出口，他臉上的笑容在火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裴公子，謝姑娘，”他慢條斯理地說，”深夜擅闖貢院，該當何罪啊？”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原來這一切，都是個陷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