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雪_第2章 考場交鋒
第2章 考場交鋒
貢院的鐘聲在雪幕中迴盪,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提筆蘸墨,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學而優則仕”——這五個字像五把刀,每一刀都插在父親的心口上。
三年前,父親就是因為這道考題被定了舞弊之罪。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筆尖在紙上落下第一個字。墨香混著松脂味鑽入鼻腔,這是父親最愛的松煙墨,如今卻成了我最大的諷刺。斜對面的裴時宴已經寫滿了半頁紙,他的字跡遒勁有力,每一筆都像是在雪地上刻下的痕跡。
“諸位考生注意,”主考官的聲音從高處傳來,“此次春闈,聖上格外重視,特設監察御史巡視。”他的目光掃過考場,在我和裴時宴的位置之間停留了片刻,“若有夾帶、傳訊等舞弊行為,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我的脊背一陣發涼。父親當年,是否也是這樣被當眾點名?是否也是在這樣的雪天,被扣上了莫須有的罪名?
筆尖在紙上游走,我寫下了開篇:“學而優則仕,非為功名計,實為天下計...”這是父親教我的寫法,他說讀書人當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胸懷。可如今,這樣的胸懷卻成了他的罪證。
寫到第三頁時,我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咳嗽聲。抬頭,看見裴時宴正用袖口掩嘴,目光卻直直地落在我面前的宣紙上。他的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急切,彷彿在催促我什麼。
我低頭繼續寫,卻發現紙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小字:“謝大人安好?”字跡娟秀,與裴時宴方才遒勁的筆法截然不同,卻莫名地熟悉。
心跳驟然加速。謝大人?他在問父親?他怎麼知道我是...不對,他怎麼知道我與父親的關係?
我強作鎮定,用袖口擦過那行字,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一片烏雲。再抬頭時,裴時宴已經恢復了專注書寫的模樣,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我的錯覺。
考場內的炭火噼啪作響,融化的雪水從屋簷滴落,像一串小小的鐘聲。我寫到“仕而優則學”的轉折處,忽然發現墨汁的顏色有些不對——比尋常的松煙墨多了一絲青意,倒像是摻了硃砂。
這是...貢院特製的墨?
父親的書信裡提到過,貢院為了防止考生作弊,會在墨汁中加入特殊顏料,這樣若有考生試圖用預先準備的紙張掉包,墨跡顏色就會不一致。可我記得父親當年被指控的舞弊手法,正是用了預先寫好的文章。
除非...除非那篇文章根本就不是父親寫的。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我的思緒。如果父親是被陷害的,那麼陷害他的人必然知道貢院墨汁的秘密,必然能接觸到貢院的特製紙張,必然...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裴時宴。他正寫到關鍵處,眉頭微蹙,像是在斟酌詞句。陽光透過考棚的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他看起來既真實又虛幻。
“中場休息!”監考官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諸位考生可如廁、飲水,但不得交頭接耳!”
考場內響起一片窸窣聲。我隨著其他舉子走出考棚,冰冷的空氣讓我打了個寒顫。貢院中央的天井裡,一株老梅開得正好,殷紅的花瓣落在雪地上,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謝兄文采斐然。”裴時宴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尤其是那句“為天地立心”,頗有謝大人當年的風骨。”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後退半步:“裴兄認錯人了。”
“是嗎?”他輕笑一聲,從袖中摸出一方雪白的絲帕,“那這方絲帕上的“清”字,謝兄可認得?”
我瞳孔驟縮。那方絲帕我再熟悉不過——是我親手繡的,上面一個小小的“清”字,用的是父親最愛的梅花篆體。三年前父親被帶走那夜,這方絲帕就放在他的書案上。
“你...”我的聲音在發抖,“你怎麼會有...”
“謝大人託我轉交。”裴時宴將絲帕塞入我手中,指尖相觸的剎那,我感覺到他的溫度,“他說,謝家兒女當頂天立地。”
眼淚幾乎奪眶而出。父親,您竟然早就安排好了這一切?
“小心!”裴時宴忽然拉了我一把。我踉蹌著後退,差點撞上巡邏的兵士。
“考場重地,不得喧譁!”兵士厲聲喝道。
裴時宴拱手致歉:“是在下魯莽,驚擾了軍爺。”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再明顯不過。
回到考棚,我發現案上的宣紙被人動過。原本我寫好的三頁文章,被人用指甲在“舞弊”二字下劃了一道痕跡。那道痕跡很淺,卻像一把刀,劃破了我所有的偽裝。
是誰?是誰發現了我的身份?
我抬頭環顧考場,卻對上了一雙渾濁的眼睛——主考官正站在高臺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冷汗浸透了中衣。我意識到,這場科舉,遠比我想象的複雜。
重新開始寫作時,我的手穩了許多。既然父親早已安排,既然裴時宴是盟友,那麼我就更要冷靜。三年前的真相,或許就藏在這張考卷裡。
寫到“仕而優則學,學無止境也”時,我忽然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他不是在教我如何應試,而是在教我如何做人。真正的舞弊,不是洩露考題,而是辜負了讀書人的本心。
交卷的鐘聲響起時,裴時宴第一個起身。他走過我的考棚時,腳步微頓,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說:“戌時三刻,老梅樹下。”
我低頭整理筆墨,心跳如鼓。父親,您到底給我留下了怎樣的線索?
監考官收走我的考卷時,特意多看了我一眼:“謝青?好名字。”他的手指在“青”字上點了點,“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謝家後繼有人啊。”
我脊背發涼。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走出貢院時,雪已經停了。夕陽將雪地染成金色,那株老梅在風中搖曳,殷紅的花瓣紛紛揚揚,像一場遲來的雪。
裴時宴站在梅樹下,月白的衣衫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他轉身對我微笑的樣子,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謝姑娘,”他輕聲道,“歡迎來到真相的邊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