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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中雪

作者:煙霞更新:1個月前章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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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剪髮赴考

第1章 剪髮赴考

銅鏡裡的女子有一頭及腰青絲,髮梢還沾著晨露。我伸手撫過,指尖纏繞的卻不再是閨閣女兒的溫柔,而是三年來的血與淚。

“小姐,真的要剪嗎?”春杏捧著剪刀的手在發抖,“若是被發現,這可是欺君之罪啊。”

我望著鏡中那張與父親有七分相似的臉,忽然笑了:“三年前父親被流放時,可沒人問過他是不是真的有罪。”剪刀的寒光映在銅鏡上,像一道閃電劈開我最後的猶豫。

咔嚓。

一縷縷青絲落在青磚地上,像一場黑色的雪。每剪斷一縷,我就離謝清硯遠一分,離謝青近一分。當最後一縷長髮飄落,鏡中已是一個眉目清秀的少年郎。

“把父親的儒服拿來。”我的聲音比想象中沉穩。春杏捧出一套七成新的青色儒衫,袖口還留著父親當年摩挲出的光澤。我穿上它,腰間繫上父親留下的羊脂玉佩,最後從枕下取出那方端硯。

端硯上有道裂痕,從左上角蜿蜒到右下角,像一條幹涸的淚痕。這是父親被抄家那夜,從書案上摔出來的傷痕。我指腹撫過裂痕,忽然摸到一處凹凸——那是父親用指甲刻下的極小的“冤”字。

“老爺在天有靈,定會保佑小姐...不,保佑公子。”春杏哽咽著遞上儒巾。

我深吸一口氣,將儒巾裹好。銅鏡裡的少年眉目如畫,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父親,您說謝家兒女當頂天立地,今日女兒便用這副男兒身,去頂天立地給您看。

推開謝府斑駁的朱門時,雪正下得緊。我踩著積雪往貢院方向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腳印,像是要把這三年的冤屈都踩進這潔白的雪裡。

街角的茶肆裡,幾個趕考的舉子正在高談闊論。

“聽說今年主考官是裴大學士,最是剛正不阿。”

“得了吧,三年前謝侍讀的案子不就是他判的?”一個滿臉麻子的舉子嗤笑道,“說是舞弊,誰知道是不是...”

我的腳步頓住,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三年前,父親時任翰林院侍讀,因“洩露考題”被流放嶺南。可我知道,父親書房裡那半頁被撕毀的詩稿,才是真相的關鍵。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夜也是這樣大的雪,父親正在書房教我讀《論語》,忽然一隊錦衣衛破門而入。為首的千戶舉著一道聖旨,聲音冷得像冰:“謝懷瑾涉嫌科舉舞弊,即刻鎖拿!”

父親被拖走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的複雜,我花了三年才讀懂——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深的愧疚,彷彿他早就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

母親當場暈厥,我追著父親的囚車跑了三條街,直到被春杏死死拉住。父親在囚車裡對我做了個口型,我後來才明白,他說的是“硯臺”。

回到書房,我在父親常坐的書案下找到了這方端硯。硯臺下壓著半頁詩稿,正是《登科後》的後半闕,但“花”字被改成了“雪”。墨跡未乾,顯然是父親臨被帶走前匆匆寫就。

“小姐,”春杏當時哭著說,“老爺讓轉達,說謝家清譽,就託付給您了。”

我那時才十四歲,卻在一夜之間長大。

貢院外的雪地上,已經排了長長的隊伍。我攥緊袖中的詩稿,那是父親被抄家前夜偷偷塞給我的,上面是半首《登科後》:“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後面的字跡被血跡模糊,只能辨認出“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花”字,被改成了“雪”。

這半頁詩稿成了我唯一的線索。三年來,我遍訪名師,苦讀詩書,就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科舉場上,用父親教我的學問,還他一個清白。

“這位兄臺也是來應試的?”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一個身著月白儒衫的少年。他約莫十七八歲,眉目清俊得近乎鋒利,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是盛著整個長安城的雪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那方硯臺——通體雪白,只在右下角有一抹殷紅,像雪地裡綻開的梅花。

“在下謝青。”我拱手,刻意壓低聲音。

“裴時宴。”他回禮,目光落在我腰間的端硯上,“兄臺這方硯臺倒是別緻。”

我心頭一跳。這方端硯是父親的心愛之物,當年父親高中探花時,外祖父特意從端州尋來賀喜的。裴時宴的目光太過敏銳,我幾乎懷疑他看出了什麼。

“家父遺物。”我淡淡道,不動聲色地將硯臺往袖中藏了藏。

裴時宴挑了挑眉,沒再追問。隊伍開始移動,我們隨著人流緩緩前行。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細小的水珠,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冰雕的玉像。

“聽說今年考題極難,”前面的舉子回頭搭話,“裴兄可有準備?”

裴時宴微微一笑:“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我心頭又是一跳。這個聲音...三年前父親被帶走那夜,我在混亂中似乎聽到過同樣的聲音。當時有個少年在謝府門外,對著父親的背影喊了句“謝大人保重”。那聲音與裴時宴的,竟有八分相似。

隊伍終於排到貢院門口。守衛的兵士挨個檢查考牌,當看到我時,他忽然皺了皺眉:“謝青?這名字...”

我的呼吸幾乎停滯。

“可是謝侍讀的...”兵士的話沒說完,裴時宴忽然上前一步,“這位是我的同鄉,謝兄的考牌絕無問題。”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兵士愣了愣,最終還是放行了。我低頭快步走過,心跳如鼓。裴時宴為什麼要幫我?他是否認出了什麼?

貢院內,考棚整齊排列。我找到自己的位置——甲字十三號,正好在裴時宴的斜對面。他坐下時,月白的衣袖拂過雪白的硯臺,那一抹殷紅在雪光中格外刺目。

考棚簡陋,只一張木案,一條長凳。案上放著筆墨紙硯,都是貢院統一準備的。我鋪開宣紙,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墨香——這是父親最愛的松煙墨,帶著淡淡的松脂味。

周圍舉子們或緊張踱步,或低聲吟誦,或閉目養神。我注意到斜對面的裴時宴格外從容,他正用一方雪白的絲帕擦拭那方殷紅硯臺,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

當考卷發下來的剎那,我的手在發抖。父親,女兒今日就要用您教我的學問,來還您一個清白。

考題是《論語·子張》中的一句:“學而優則仕。”我提筆蘸墨,卻在第一行就頓住了。父親當年被指控洩露的,正是這道考題。

墨汁在雪白的宣紙上暈開一小片烏雲。我抬頭,正對上裴時宴投來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我讀不懂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期待。

更讓我心驚的是,他面前的宣紙上,已經寫下了一行詩句:“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正是父親詩稿上的句子!

我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案上。裴時宴微微一笑,低頭繼續書寫,彷彿剛才的對視只是我的錯覺。

雪還在下,落在貢院的青磚上,無聲無息地覆蓋了一切痕跡。但我知道,有些痕跡是雪掩蓋不了的,比如父親指甲在端硯上刻下的“冤”字,比如裴時宴眼中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場科舉,從一開始就不是簡單的考試,而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局。而我,謝清硯,已經踏入了這個局的中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