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碑：貞節枷鎖_第7章 自由
第7章 自由
三年後。
江南的春天，總是來得比北方早些。我坐在小院的葡萄架下，手裡翻著一本新寫的詩集。陽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三年前那個午後。
”沈先生，”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跑過來，裙襬上還沾著露水，”您看看我寫的這首詩。”
我接過詩稿，上面寫著：
《問心》
誰言女子不如男，
詩酒風流任我歡。
莫道貞節是枷鎖，
我心自有自由天。
我看著這個眼睛明亮的姑娘，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候的我，被鎖在程家的深宅大院裡，每天對著裂開的青花瓷筆洗髮呆，數著陽光在窗欞上的移動。
”寫得很好，”我輕聲說，手指撫過那些稚嫩的筆跡，”特別是最後一句。”
姑娘羞澀地笑了，臉頰上泛起紅暈：”是沈先生教得好。”
我搖搖頭，給她倒了一杯新泡的龍井：”不是我教得好，是你自己想明白了。”茶香嫋嫋升起，在陽光下形成一道細小的彩虹。
三年前離開程家後，我輾轉來到了蘇州。記得那個雨夜，我穿著素衣，只帶著程明遠的詩集和那枚印章，從程家後門離開。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鄭媽媽塞給我的包袱裡，除了幾件換洗衣物，還有她攢了半輩子的體己銀子。
”少奶奶，”她老淚縱橫，”您一定要好好的。”
我沒有回頭。我知道，一旦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在蘇州，我租了個小院。最初的日子很苦，靠給人抄書、教幾個富家小姐識字為生。直到有一日，一個被休棄的寡婦來找我，說她想學詩。
”沈先生，”她跪在我面前，”我想學詩，想給自己找條活路。”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程明遠留給我的話：”願吾妻墨香，此生不為任何人活，只為自己活。”
於是就有了這個小小的詩社。最初只有三個人，現在已經有二十多個姑娘了。她們有的是寡婦，有的是被休棄的婦人，有的是不願嫁人的老姑娘。她們都有一個共同點——被那座看不見的牌坊壓得喘不過氣來。
而現在，她們在這裡寫詩，喝酒，談詩論文，活得比任何時候都自在。每日清晨，我們在小院裡練詩；午後，在太湖邊泛舟；傍晚，在葡萄架下論道。
”沈先生，”又一個姑娘跑來，跑得氣喘吁吁，”外面有位夫人求見，說是……說是姓程。”
我的手頓了一下，茶盞在手中微微顫抖。三年了，程家的人終於還是找來了。
會客廳裡，程夫人比三年前蒼老了許多。她的鬢角已經有了白髮，眼角的皺紋也深了許多，曾經保養得宜的雙手此刻粗糙乾裂。她穿著普通的藍布衣裳，早已沒有了當年程家主母的威風。
”沈……沈先生，”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用了這個稱呼，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我……我來是想告訴你……”
我平靜地看著她，給她倒了杯茶：”程老爺的事？”
程夫人點點頭，雙手捧著茶盞，像是捧著最後的溫暖：”上個月……斬首示眾了。程家……也抄家了。那座牌坊……被官府下令拆除了。”說到牌坊時，她的聲音哽咽了。
我沒有說話。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從程老爺被押上公堂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會有今天。
”我……”程夫人慾言又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我想問問你……恨嗎？”
我看著窗外的陽光，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不恨了。恨太累了。”恨一個人，就像在心裡種了一株毒草，日日夜夜啃噬著自己的靈魂。
程夫人沉默了很久，突然說：”明遠……如果活著，會為你驕傲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的心微微一顫。三年了，這個名字依然能讓我心痛。
”他最後寫給你的那首詩，”程夫人從袖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我看到了。他說……願吾妻墨香，此生不為任何人活，只為自己活。”她的手在發抖，”我……我把它帶來了。”
淚水終於落下，滴在茶盞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程夫人又遞給我一個小盒子，盒子很舊，邊緣已經磨損：”這是……明遠小時候寫的詩。我想……你應該留著。”她的聲音哽咽，”我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的，都是……都是他八歲到十五歲寫的。”
我接過盒子，裡面是一疊泛黃的紙，上面是稚嫩的筆跡，有的字還寫得歪歪扭扭：
《詠梅》
牆角數枝梅，
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是雪，
為有暗香來。
這是程明遠八歲時寫的詩。原來，他從小就喜歡梅花。還有《詠竹》、《詠蘭》、《詠菊》，小小年紀，已經寫得有模有樣。
翻到最後一頁，是他十五歲寫的：
《贈妻》
（雖然那時他還沒有娶妻）
願得一心人，
白首不相離。
若為自由故，
二者皆可拋。
原來，他早就明白了。
”謝謝，”我輕聲說，手指撫過那些稚嫩的筆跡，”我會好好儲存的。”這些詩稿，比任何金銀珠寶都珍貴。
程夫人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僂：”我……要走了。去嶺南，聽說那裡……有明遠的堂兄。”她苦笑一聲，”程家沒了，總得找個落腳的地方。”
我點點頭：”一路保重。”從袖中掏出一個小荷包，”這些銀子您拿著，路上用。”
程夫人推辭不過，終於收下。走到門口，她突然回頭：”沈先生……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讓我明白了……有些枷鎖，是自己給自己戴上的。”她的眼神清明瞭許多，”我守了半輩子的牌坊，最後才發現，那不過是塊石頭。”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突然很平靜。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女人，也終於明白了。
晚上，姑娘們圍坐在葡萄架下，聽我講程明遠的故事。春日的晚風帶著花香，遠處傳來蛙鳴陣陣。
”後來呢？”她們睜大眼睛問，像聽傳奇故事的孩子。
”後來啊，”我笑著給她們添茶，”後來我就來了這裡，開了這個詩社。”
”那程夫人呢？”
”她去了嶺南，開始了新的生活。”我頓了頓，”聽說她在嶺南也開了個小小的繡坊，專門教那些被休棄的婦人繡花。”
”那沈先生您呢？”最小的姑娘天真地問，眼睛亮晶晶的，”您幸福嗎？”
我看著天上的星星，想起程明遠的話：”幸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現在是為自己而活。”我指了指她們，”有你們陪著，有詩可寫，有酒可喝，這就夠了。”
夜深了，姑娘們陸續回房。我一個人坐在葡萄架下，翻著程明遠的詩集。月光如水，照在泛黃的紙頁上。
最後一頁，是他寫給我的：
”墨香，如果你能看到這頁，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不要為我守節，不要為我痛苦。
去寫詩，去喝酒，去看這個美麗的世界。
記住，你是我程明遠此生最愛的女人，
但更重要的是，
你是沈墨香，
一個值得為自己而活的女人。
如果有來生，
我希望還能遇見你，
但那時，
我希望你不是因為嫁給我而幸福，
而是因為你是沈墨香而幸福。”
淚水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我輕輕合上詩集，抬頭看著滿天的星斗。
程明遠，你看到了嗎？
我現在很好。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