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碑：貞節枷鎖_第3章 牌坊
第3章 牌坊
丈夫的二七，我被允許出養德居一次。
祠堂裡香菸繚繞，貞節牌坊的模型已經立在了供案上。那是一座三丈三的石頭建築，頂端刻著”貞節可風”四個大字，底座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節婦的名字。我的名字，即將成為其中最年輕的一個。
”沈氏，來見過族老。”程老爺的聲音從煙霧中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
我穿著素白的喪服，頭上只簪了根銀簪子，一步步走向那些穿著綢緞的老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臉上必須帶著恭順的表情。
”這就是沈家的閨女？”為首的族老捋著鬍子，”模樣倒是周正，只是太年輕了些。”
”年輕才好啊。”另一個族老介面，”年輕守節，更顯難得。”
我低著頭，數著他們靴子上的雲紋。一共七位族老，十四隻靴子，二十八道雲紋。每一個雲紋都在提醒我：他們討論的不是我的命運，是程家的榮耀。
”沈氏，”程老爺突然開口，”族老們問你話呢。”
我抬起頭，露出練習了七日的表情：哀而不傷，順而不卑。”墨香年幼無知，全仗族老們做主。”
”好孩子。”族老們滿意地點頭，”可願為夫守節？”
”墨香生是程家人，死是程家鬼。”我輕聲回答，聲音恰到好處地顫抖，”只願早日隨相公於地下。”
祠堂裡突然安靜下來。我看見程老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族老們面面相覷。
”咳咳，”為首的族老咳嗽一聲，”這個……節婦固然可貴，但也不必急於求死。”
我垂下眼睛，藏住裡面的冷笑。他們怕我死，怕我死了牌坊立不成。多好笑，他們要我守節，卻不敢讓我真的去死。
祭祀開始了。我跪在程明遠的牌位前，看著上面”先考程公明遠之靈位”幾個字。牌位是新的，漆還沒幹透，就像我們的婚姻。
”相公，”我在心裡說，”你看見了嗎？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程明遠的遺像在煙霧中若隱若現。那是一張清俊的臉，眉宇間帶著書卷氣。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人，竟是被自己的父親毒死的。
祭祀結束後，族老們要單獨見我。程老爺想留下，被為首的老者一個眼神制止了。
”沈氏，”族老們圍成一圈，像審犯人一樣，”你可知守節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能再嫁，不能再笑，不能再活。”我回答。
族老們又互相看了看。為首的那個突然壓低聲音：”程家許了你什麼好處？”
我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
”別裝糊塗了。”另一個族老不耐煩道，”程家要牌坊，你要什麼？銀子？田地？還是你孃家的生意？”
我突然明白了。他們以為我和程家達成了交易！在他們眼裡，沒有女人會心甘情願守節，除非是利益交換。
”墨香什麼都不要。”我輕聲說，”只要能為相公守節，就是最大的福氣。”
族老們顯然不信。他們開始輪番勸我：
”你還年輕，何必呢？”
”程家給了你多少銀子？我們可以給你雙倍。”
”你父親知道嗎？沈家同意嗎？”
我越聽越覺得荒唐。在他們眼裡，貞節是可以買賣的，牌坊是可以討價還價的。
”各位族老，”我突然提高了聲音，”墨香心意已決。若程家不許我守節，我便一頭撞死在祠堂前，也算全了夫妻情分。”
祠堂外突然傳來騷動。程老爺衝了進來，臉色鐵青：”沈氏慎言！”
我看著他，第一次直視這個毒死自己兒子的男人。他穿著深藍的綢袍，腰間的玉佩隨著呼吸起伏。那玉佩我見過，是程明遠生前最愛的，現在掛在了他父親的腰上。
”岳父大人，”我故意用舊稱，”墨香只是太思念相公了。”
程老爺的拳頭攥緊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個小蹄子在威脅他！但族老們在場，他什麼都不能做。
”好孩子，”為首的族老拍拍我的肩，”節婦難得，程家有福了。”
程老爺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用這種方式逼他。
回到養德居後，我開始實施我的計劃。
第一步：表現得比誰都貞烈。我每日抄經二十頁，只吃素菜，連油燈都嫌太亮。王嬤嬤送來的飯菜，我每頓都要先供在程明遠牌位前才肯吃。
第二步：開始”夢遊”。每到子時，我就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嘴裡念著程明遠的名字。王嬤嬤嚇得半死，第二天就稟報了程夫人。
第三步：”顯靈”。我在抄經時故意讓墨跡暈開，形成各種奇怪的形狀。有時是”冤”字，有時是”毒”字。王嬤嬤看得心驚膽戰，很快整個程家都在傳：程明遠的鬼魂回來了。
程老爺終於坐不住了。這日午後，他親自來了養德居。
”沈氏，”他屏退左右，”你到底想怎樣？”
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岳父大人，墨香只想為相公守節。”
”守節可以，”程老爺壓低聲音，”但你那些裝神弄鬼的把戲，最好收起來。”
我抬起頭，露出無辜的表情：”墨香不明白岳父大人的意思。”
”別裝了！”程老爺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你每晚夢遊，是在找什麼？”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找相公啊。他說死得冤枉，要找人償命呢。”
程老爺的手抖了一下。我趁機抽回手腕，上面已經留下了一圈紅印。
”岳父大人，”我輕聲說，”相公死前那晚，您給他送了什麼湯？”
程老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我知道我賭對了。
”你……你胡說什麼！”
”沒什麼，”我低下頭，”只是相公託夢給我，說那湯太苦，苦得他下輩子都不想做人了。”
程老爺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我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快意。毒死自己兒子的滋味如何？現在知道害怕了？
”沈氏，”程老爺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你還年輕，不懂大人的難處。程家需要這座牌坊，需要這個名聲……”
”所以就要犧牲相公？”我抬起頭，眼淚恰到好處地落下來，”他是您的親生兒子啊！”
程老爺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你要什麼？銀子？鋪子？還是……”
”我要真相。”我輕聲說，”要相公死得明白。”
程老爺的臉色變幻莫測。我知道他在權衡：是殺了我滅口，還是滿足我的要求。
”你瘋了，”他最後說，”瘋了的人說什麼都沒人信。”
”是啊，”我笑了，”瘋了的人說什麼都沒人信。但瘋了的人做什麼都無需理由，比如……半夜放火燒祠堂？”
程老爺猛地站起來：”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我輕聲反問，”一個瘋子，一個寡婦，一個生無可戀的人，還有什麼不敢的？”
程老爺盯著我看了很久，突然問：”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我回答，”剛好夠讓程家身敗名裂。”
祠堂外突然傳來吵鬧聲。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跑進來：”老爺，不好了！祠堂的供案倒了！”
程老爺臉色大變，轉身就往外跑。我跪在原處，嘴角微微上揚。
供案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倒下。那是我昨晚趁王嬤嬤熟睡時，偷偷在供桌腿上做了手腳。
程老爺，這才剛剛開始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