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碑:貞節枷鎖_第1章 鎖門
第1章 鎖門
晨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畫出金色的格子。我數著那些光斑,一片、兩片、三片……數到第七片時,我確定今日是丈夫的頭七。
“吱呀——”我起身想去淨房,卻聽見門栓從外面插上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誰,卻像一把刀,直接插進了我的喉嚨。
“有人嗎?”我拍了拍門,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單薄。
“少奶奶醒了。”門外傳來王嬤嬤沙啞的聲音,“夫人吩咐,今日起您就在養德居靜養,哪裡都不要去。”
靜養。這兩個字在我舌尖滾了滾,滾出一股苦味。我回頭看向這間所謂的“養德居”——程家後院裡最小的一間廂房,昨日還掛著白幡,今日就掛上了“貞節”的匾額。
案几上的青花瓷筆洗裂了一道紋,像極了我此刻的人生。昨日之前,我還是程家新娶的少奶奶,今日就成了要守節一輩子的寡婦。而明日……我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明日我連寡婦都不是,只是塊冷冰冰的貞節牌坊。
“王嬤嬤,我要見母親。”我儘量讓聲音平穩,“今日是相公的頭七,我該去上香的。”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是鑰匙轉動的聲音。但進來的不是王嬤嬤,而是我的婆母程夫人。她穿著素白的褙子,頭上銀簪子晃得人眼花。
“墨香,你醒了正好。”婆母的聲音溫柔得像摻了蜜,“從今日起,你就在這養德居里好生修養。我特意請了城西的李先生來教你《女誡》,你年輕,不懂得守節的道理……”
“母親,”我打斷她,“我想先給相公上柱香。”
婆母的笑容僵在臉上。她身後的丫鬟捧著個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本經書,最上面那本《列女傳》的封皮紅得像血。
“上香的事不急。”婆母接過經書,“你公公已經去請族老了,等祠堂那邊安排好,自然會讓你過去。現在最要緊的是……”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我已經看見了窗外。幾個家丁正在搬梯子,往祠堂的方向去。他們要量尺寸——給貞節牌坊量尺寸。
我突然笑起來,笑得婆母身後的丫鬟都抖了抖。她們以為我瘋了,其實我只是想起了新婚那夜。程明遠挑開我的蓋頭時,說的第一句話是:“聽聞沈家小姐擅詩詞,不知可願與在下聯句?”
那時我羞紅了臉,提筆寫了“琴瑟和鳴”四個字。現在那幅字就掛在祠堂裡,旁邊空出來的位置,剛好能立一座牌坊。
“母親說得對。”我接過經書,指尖劃過“貞女不更二夫”那行字,“是該好好學學。”
婆母滿意地點頭,示意王嬤嬤留下伺候。等她們都走了,我才敢鬆開一直攥著的拳頭。掌心裡全是汗,把《女誡》的封皮都浸軟了。
我走到書架前,想尋本詩集來平復心緒。卻在最底層摸到了一個木匣——程明遠生前最愛的紫檀木匣。鎖是壞的,輕輕一掰就開了。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詩稿,最上面那張卻沾著褐色的痕跡。我湊近聞了聞,是血腥味。
“七月十五,陰……”我輕聲念出那行字,後面的字跡被血糊住了,只能辨認出“毒”和“酒”兩個字。
窗外突然傳來敲打聲。我慌忙把詩稿塞回去,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少奶奶,是老奴。”
是從小照顧我長大的乳母鄭媽媽。她隔著窗欞遞進來一個紙包:“程家今日就要請族老來議牌坊的事,您……您多保重。”
我開啟紙包,裡面是一塊桂花糕和一張小紙條。紙條上是父親的字跡:“忍辱負重,靜待時機。”
靜待時機?我看著窗欞上自己的倒影——十七歲的臉,卻已經像個活死人。程家要的是牌坊,沈家要的是名聲,誰會在意我這個被夾在中間的人?
黃昏時分,王嬤嬤送來晚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還有一盞油燈。
“夫人說,守節之人當粗茶淡飯。”王嬤嬤放下食盒,“從明日起,每日抄經十頁,不可懈怠。”
油燈的光很暗,照得牆上的影子一跳一跳,像是要從牆裡掙脫出來。我突然明白了——這座養德居不是我的歸宿,是我的墳墓。
我仔細打量這個將成為我牢房的地方。十步長,八步寬,一張床,一個書架,一張案几,再無其他。牆上掛著幅《女史箴圖》,畫中女子的眼神空洞,彷彿在嘲笑我的命運。
書架上的書全是《女四書》、《內訓》、《女論語》這類東西,連本詩集都沒有。我翻開《女誡》,第一頁就是“清閒貞靜,守節整齊”八個大字,墨跡新鮮得像是昨夜才寫上去的。
“王嬤嬤,”我叫住正要離開的老婦人,“相公生前最愛讀《楚辭》,不知那些書……”
“都燒了。”王嬤嬤頭也不回,“夫人說,守節之人不該看那些淫詞豔曲。”
燒了?我只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一起燒了起來。程明遠最寶貝的《離騷》,他說過“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現在竟成了淫詞豔曲?
夜色漸濃,我聽著遠處打更的聲音。一更、二更、三更……祠堂那邊似乎還有人在走動。我踮起腳從窗縫望出去,看見幾個工匠正在丈量地基。
“要立多高?”一個工匠問。
“三丈三,”管事回答,“族老說了,要配得上沈家小姐的身份。”
配得上?我冷笑。配得上我身份的不是三丈三的牌坊,是三尺高的墳頭。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畫出銀白的格子。我又開始數光斑,一片、兩片、三片……數到第七片時,我聽見有人在哭。
那哭聲細細的,像是小貓在叫。我循著聲音找去,在床底下發現了一隻小匣子。開啟一看,是程明遠生前用的印章,旁邊還有張紙條:“若我遭不測,此印可救你。”
我攥著那枚印章,淚水終於落下來。原來他早就知道自己會死,原來他早就給我留了後路。可是這後路在哪裡?在這十步長八步寬的牢房裡?
更深露重,我拿出那張帶血的詩稿,藉著月光仔細辨認。血跡下面的字跡漸漸清晰:“毒酒,勿飲,若見此箋,我已……”
最後一個字被血浸透,但我已經不需要看下去了。程明遠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毒死的。而毒死他的人,現在正忙著給他立牌坊。
我把詩稿藏進貼身的荷包裡,聽著遠處打更的聲音。三更了,祠堂那邊似乎還有人在走動。他們是在連夜趕工嗎?為了早日把我這個活人,釘進那座石頭做的墳墓裡。
月光很冷,我抱緊自己的膝蓋。這一刻,我突然不再害怕。既然他們把我當死人,那我就讓他們看看,死人是怎麼從墳墓裡爬出來的。
我走到案几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這是程明遠最愛的詩句,現在卻成了我最好的寫照。我把這張紙折成小小的方塊,塞進印章的夾層裡。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這個秘密。
窗外,一隻夜鶯突然叫了起來,聲音淒厲得像是在為誰送葬。我數著它的叫聲,一聲、兩聲、三聲……叫到第七聲時,我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
王嬤嬤端著油燈進來,燈光照在她皺紋縱橫的臉上:“少奶奶,該安歇了。明日還要早起抄經。”
我看著她放下油燈,看著她檢查門窗是否關嚴,看著她像看守犯人一樣確認我無處可逃。等她終於離開,我才敢鬆開一直攥著的拳頭。
掌心裡是那枚印章,上面刻著“墨香”二字。這是程明遠親手刻的,他說我的才華如墨香,歷久彌新。現在這墨香就要被永遠封存在這座活死人墓裡了。
我躺回床上,聽著遠處工匠們幹活的聲音。他們每敲一下錘子,就像是在釘棺材釘。而我,就是那個還沒死就被釘進去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