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死_第7章 他看不懂那些現代符號
他看不懂那些現代符號,但他看得懂那觸目驚心的紅色受力點。作為頂級匠人,這是一種本能的直覺。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那是信仰崩塌的前兆。
「不可能......這不可能......我算過幾千遍......」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你的演算法沒錯,錯的是時代。」我收回手機,蹲在他面前,語氣放緩。
「墨先生,你看看這個年輕人。」我指著陳序的身體。
「他叫陳序,是你五百年後的同行。他和你一樣,也是個痴人。為了一個方案,他能三天三夜不合眼;為了一個細節,他能推翻重來幾十次。」
我從包裡翻出陳序以前的設計集,一頁頁翻給他看。
「你看這個飛簷的處理,是不是很有你當年的風骨?再看這個榫卯的改良,雖然稚嫩,但他想解決的問題,是不是和你當年遇到的一樣?」
墨秋水的視線落在那些圖紙上。剛開始是不屑,慢慢地,他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看到璞玉的眼神,也是一種看到知己的動容。
「這......這是他畫的?」墨秋水的聲音有些發啞,「這處轉角為何不用斗拱?哦......原來是用鋼筋替代了受力......妙......雖然粗鄙,卻也實用。」
「不僅實用,而且堅固。」我趁熱打鐵,「現在的技術,比你那個時代強了何止百倍。我們要木頭有木頭,要鋼鐵有鋼鐵。如果你非要強佔他的身體,最後的結果只有一個——這具肉體崩潰,你也魂飛魄散。千機閣永遠只是個爛尾樓,永遠是個笑話。」
墨秋水沉默了。他眼中的戾氣在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
「那......我又能如何?」他苦笑一聲,那笑容裡滿是蒼涼。
「我已是個死人。這口氣咽不下去,這樓蓋不起來,我便是做了鬼,也不得安寧。」
「誰說蓋不起來?」我站起身,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
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河,遠處的高樓大廈在夜色中勾勒出雄偉的輪廓。
「墨先生,你看。」我指著那片燈海。
「這世道變了。現在是最好的時代,只要有圖紙,只要有想法,就沒有造不出來的東西。陳序是你選中的人,他有天賦,有執念,更有這個時代最頂尖的技術支援。」
墨秋水怔怔地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高達數百米的摩天大樓,看著那些流光溢彩的霓虹。對於一個明代人來說,這一幕無疑是神蹟。
「這......這都是凡人所造?」他顫聲問。
「全是凡人。」我點頭,「沒有神仙,沒有皇帝,全是工匠一點點敲出來的。墨先生,與其奪舍刀人,不如把這一棒交給他。讓他替你活,替你造,替你把那個未完成的夢圓了。」
林晚在旁邊早已淚流滿面,她雖然不敢說話,但眼神里全是懇求。
墨秋水閉上眼,許久之後,兩行清淚從陳序的眼角滑落。
「罷了......」他長嘆一聲,那種久居高位的傲慢終於徹底卸下。
「吾一生孤傲,不信鬼神,只信手中尺墨。沒想到死後五百年,竟要託付給一個後生晚輩。」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林晚,「解開繩子。」
林晚看向我,我點了點頭。
繩索解開的那一刻,墨秋水並沒有暴起傷人。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那張繪圖桌前,拿起那支筆,極其鄭重地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然後,他的身體劇烈一顫, 那種陰冷的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陳序軟軟地倒在地上, 徹底昏死過去。
隨後的日子裡,事情變得詭異而和諧。
墨秋水並沒有完全離開, 他依然寄宿在陳序體內, 但不再爭奪控制權, 而更像是一個挑剔的導師。
為了安撫這位老祖宗, 我和林晚帶著陳序開啟了一場特殊的「考察之旅」。
我們去了應縣木塔,站在那座屹立千年的遼代木塔下, 陳序(此刻是墨秋水主導)仰著頭看了整整一下午。
他摸著那些滄桑的立柱,嘴裡唸唸有詞,時而讚歎, 時而搖頭。
「這斗拱鋪作,層層疊加,雖繁複卻有章法......妙極!可惜此處受力略有偏差, 若遇大震, 恐有傾覆之虞。」
他指指點點, 周圍的遊客像看神經病一樣看他, 但我知道,這是一位頂級宗師在跨越時空與古人對話。
後來又去了萬榮飛雲樓。看著那如雲朵般飛揚的簷角,墨秋水竟然笑了。
「好一個飛雲樓!雖不及我千機閣宏大,但這股子靈動勁兒, 倒是頗得我心。」
回程的區間車上,墨秋水借陳序之口對我說道:「胡先生, 我看明白了。這後生確實是個可造之材。他的手雖生,心卻熱。那個星斗懸樞的結構,我教給他了。至於能不能造出來, 就看他的造化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出現。
三年後。
皖南的一處文化地標專案落成。
那是一座全木結構的閣樓,依山而建, 層層疊疊, 如同懸浮在雲端。
最絕的是它的核心承重結構,完全摒棄了傳統做法, 採用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星斗懸樞」式樣, 並在關鍵節點輔以現代合金加固。
那座樓, 名叫「千機閣」。
落成那天,我也在場。陳序站在臺上, 意氣風發, 雖然兩鬢多了幾根白髮, 但眼神亮得嚇人。
一年後,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裡面是那本《千機閣營造法式》的高畫質影印本,還有一封信。
「胡師傅, 原本捐給博物館了,他們說是國寶。這影印本給您留個念想。另,晚晚生了,是個大胖小子。名字還沒取,您給掌掌眼?」
我笑著翻開影印本。
在最後一頁那原本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狂草, 墨跡透紙背:
「吾願已了。」
而在那行狂草下面,還有一行鋼筆小楷, 那是陳序的字跡:
「此閣永在。」
我合上書,看向窗外。天高雲淡,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天氣。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