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鏡深處：遺忘的溫柔_第8章 向日葵之家
第8章 向日葵之家
凌晨四點，我們抵達了沈清童年的家。
那是一棟藏在郊區的小別墅，紅色的屋頂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院子裡的向日葵比照片上更加茂盛，金色的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個小小的太陽。
”就是這裡。”程硯秋熄了火，聲音壓得很低。
別墅的窗戶亮著燈，但窗簾緊閉。門口停著兩輛黑色轎車，車牌被刻意遮擋。
”他們在裡面。”李醫生輕聲說，”沈清的父母，還有小雨。”
我解開安全帶：”我一個人進去。”
”不行！”程硯秋抓住我的手腕，”太危險了。”
”他們不會傷害我。”我苦笑，”我是他們女兒的身體。”
李醫生從後座拿出一個小裝置：”這是干擾器，可以遮蔽附近的監控。但只有十分鐘。”
我接過裝置，深吸一口氣：”十分鐘後，無論發生什麼，你們都別進來。”
程硯秋的眼神很痛苦：”至少讓我陪你到門口。”
我搖頭：”這次，讓我一個人面對。”
別墅的門鈴是銅製的，按下去發出清脆的聲響。
開門的是個中年女人，穿著家居服，頭髮有些凌亂，但眼神銳利。她看見我，瞳孔猛地收縮。
”清...清清？”
”阿姨，」我輕聲說，「我是江以寧。”
女人的表情瞬間變得複雜：”進來吧。”
客廳裡，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小雨依偎在他身邊。看見我，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姐姐。”她輕聲說。
沈父站起來，他的眼睛很紅，像是哭過：”你終於來了。”
我注意到茶几上攤開的相簿，全是沈清從小到大的照片。
”小雨...”我走過去，”你還好嗎？”
”我做了個夢。”小女孩的聲音很輕，”夢見我變成了兩個人...一個是沈清姐姐，一個是程小雨...”
沈母突然哭出聲來：”造孽啊...都是造孽...”
沈父深吸一口氣：”江小姐，我們知道真相了。”
我坐下，看著這個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男人：”什麼時候？”
”三天前。”沈父輕聲說，”小雨開始說夢話，說夢見自己出車禍，被裝進一個玻璃盒子...我們帶她看醫生，然後...然後李醫生找到了我們。”
沈母抓住我的手：”我女兒...我女兒真的還能回來嗎？”
我看著這雙充滿期待的眼睛，突然說不出話來。
”能。」我最終說，「但代價是...我會消失。”
沈父搖頭：”不，李醫生說，還有一種方法...”
”什麼方法？”
”意識共享。”沈父輕聲說，”兩個意識共存，輪流控制身體。”
我愣住了。
”但這不是...這不是對你們女兒不公平嗎？”
”公平？」沈母苦笑，「十年前，我們失去了女兒。現在，我們有機會讓她回來，哪怕...哪怕只是半個她...”
小雨突然開口：”姐姐，你會疼嗎？”
我看著這個八歲的小女孩，突然明白了什麼。
”小雨，」我輕聲問，「你夢裡...沈清姐姐對你說了什麼？”
”她說...”小雨的眼睛突然變得很深邃，像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她說謝謝我儲存了她的記憶，但她不想回來...”
沈母震驚地看著孫女：”小雨，你...”
”她說，」小雨繼續，聲音卻完全變了，「她說現在的生活很好，不想打破...但她也想見爸爸媽媽最後一面...”
沈父的手開始發抖：”清清...是你嗎？”
小雨——或者說，小雨體內的沈清——點頭：”爸爸，媽媽...對不起...”
沈母撲過去抱住孫女，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著這一幕，突然明白了李醫生為什麼說小雨是”鑰匙”。
她不是備份，她是橋樑。
”沈清，」我輕聲說，「你想怎麼做？”
小雨轉向我，眼神複雜：”我想...和江以安談談。”
”怎麼談？”
”意識對話。」小雨輕聲說，「在她的記憶深處，我們...可以面對面。”
沈父突然站起來：”不行！太危險了！”
”爸，」小雨——沈清——輕聲說，「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我看著這個八歲女孩臉上成年人的表情，突然感到一陣心痛。
”需要我做什麼？”
”睡覺。」小雨說，「我們一起睡覺，在夢裡...見面。”
沈母擦乾眼淚：”就在這裡？”
”就在這裡。”我輕聲說，「向日葵的家裡。”
沈父拿來兩條毯子，鋪在客廳的地板上。小雨躺在一側，我躺在另一側。
”閉上眼睛，」小雨的聲音越來越輕，「想象你在一片向日葵田裡...”
我照做了。
黑暗中，金色的向日葵慢慢浮現。微風吹過，花盤輕輕搖曳。
然後，我看見了她。
沈清。
她穿著白裙子，站在向日葵田中央，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你好。”她輕聲說。
”你好。”我回應。
”你...恨我嗎？”她問。
”恨你什麼？”
”恨我佔據了你的身體...十年。”
我搖頭：”這不是你的錯。”
沈清笑了，但笑容很悲傷：”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看著你。”
”看著我？”
”看著你成為優秀的心理治療師，看著你和程硯秋...相愛。”她的聲音很輕，”我很羨慕。”
”羨慕什麼？”
”羨慕你能過我沒有機會過的人生。”她輕聲說，”我本來想讀博，想出國...但最重要的是，我想...想正常地變老，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我走近她：”你可以的。李醫生說...”
”不。」沈清打斷我，「我不想回來。”
”為什麼？”
”因為這十年，雖然我不在，但你們...你們替我活了我想活的人生。”她看著我，”你成了我想成為的人，程硯秋...他愛的是你，不是我。”
”但你的身體...”
”身體只是容器。」沈清輕聲說，「重要的是...靈魂。”
我突然明白了：”你不想分離？”
”我想...融合。」她微笑，「不是分離，不是共存，而是...真正的融合。兩個意識，變成一個新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沈清走近我，「我們不再是江以安，不再是沈清，而是...一個全新的存在。”
我看著她，突然感到一種奇怪的平靜。
”你確定嗎？”
”我確定。」沈清伸出手，「這十年，你替我活了人生，我替你...儲存了記憶。現在，讓我們...合二為一。”
我握住她的手。
向日葵田裡突然颳起一陣風，金色的花瓣漫天飛舞。
”記住，」沈清最後說，「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是彼此的一部分。”
然後，世界開始旋轉。
金色的向日葵變成了光，沈清的身影逐漸透明。
我感到一陣溫暖，像是回到了母親的子宮。
在意識的最後，我聽見沈清的聲音：
”謝謝你...替我活了這十年...”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當我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沈家的客廳裡。
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我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
不再是江以寧的手，也不再是沈清的手。
而是...我的手。
沈母驚喜地看著我：”清清？”
我微笑：”媽媽，是我。”
但聲音裡，有江以寧的溫柔，也有沈清的堅定。
程硯秋衝進來，看見我安然無恙，明顯鬆了口氣。
”你...感覺怎麼樣？”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麼叫”完整”。
”我感覺...很好。”我輕聲說，”前所未有的好。”
因為這一次，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是我自己。
一個由兩個靈魂融合而成的，全新的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