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想你_第1章 村口初遇
第1章 村口初遇
五月的山村，晨霧還未散盡，像是誰家蒸饅頭的熱氣漫了出來，籠罩著整個村子。田埂上的露水打溼了布鞋，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小桃卻顧不上這些。她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把昨晚繡好的帕子又檢查了一遍。
村口的老槐樹下，她鋪開那塊用了三年的靛藍布，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布上整齊擺放著各色繡品，有並蒂蓮的枕套，鴛鴦戲水的被面，還有幾塊繡著桃花的手帕。晨風拂過，帕子上的桃花像是活了過來，在布料上輕輕顫動。
“小桃姐，這帕子上的桃花跟真的一樣。”隔壁的王家丫頭蹲下來，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著繡品，“我娘說，你繡的桃花連蜜蜂都能騙過去。”
小桃笑了，眼角彎成月牙：“那你讓你娘快點來，今天買帕子送針線包。”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斜襟衫，是去年用繡品換的布料自己縫的，襯得膚色越發白淨。指尖翻飛間，她拿起最後一朵桃花收針，滿意地看了看，將繡繃放進竹籃。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接著是雞鳴。小桃抬頭望向村口的小路，這是她每天的習慣。自從去年那個城裡來的支教老師跑了之後，村裡人對“支教”兩個字都敏感得很。
晨霧中，一個揹著帆布包的身影漸漸清晰。那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褲子，卻掩不住一身書卷氣。小桃眯起眼睛，看見他額前的碎髮被露水打溼，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腳下的布鞋沾滿了泥巴。
“又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小桃小聲嘀咕，低頭假裝整理繡品，餘光卻忍不住往那邊瞟。
趙青山在村口站定，望著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深吸一口氣。十年了，村口的槐樹比記憶中更加粗壯，樹皮上的紋路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記錄著歲月的痕跡。樹下那個賣繡品的姑娘卻是個生面孔，看年紀不過十八九歲，卻有一雙看透世事的眼睛。
“請問......”他走到攤前，聲音清朗，像是山澗的泉水，“村裡的小學怎麼走？”
小桃抬頭，正對上一雙溫和的眼睛。鏡片後的眸子像是盛著山泉，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她愣了愣，隨即指了指東邊：“順著這條路直走，看見紅旗就是。不過......”她頓了頓，“學校屋頂漏雨，窗戶也關不嚴。”
趙青山點頭，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繡品上。那是一塊月白色的手帕，上面繡著兩朵並蒂桃花，花瓣用深淺不一的粉色絲線層層遞進，花蕊用金黃色點綴，連葉片的脈絡都清晰可見。“這桃花繡得真好，活靈活現的。我娘生前最喜歡繡花......”他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她總說，能把花繡活的人，心一定也是活的。”
“那是自然。”小桃微微揚起下巴，“我娘說，我三歲就能拿針了。”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怎麼像個炫耀的小丫頭。她偷偷看了眼趙青山，發現他正認真地看著她的繡品，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趙青山蹲下身，指著一塊繡著山水的被面：“這是......咱們村後的青龍山？”
小桃有些驚訝：“你看得出來？”
“我在這村裡長到十八歲。”趙青山笑了，眼角彎出好看的弧度，“青龍山的形狀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只是沒想到，還能用針線繡出來。”
小桃這才發現，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卻有幾道細小的疤痕，像是常年寫字留下的繭子。她突然覺得，這個人或許和上一個不一樣。
“趙老師是吧？”她故意拖長了音調，“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可委屈您了。去年也有個城裡來的大學生，說是支教，結果三天就跑了，還嫌村裡條件差。”
趙青山聽出了她話裡的刺，卻只是笑笑：“我本來就是這裡的人，十年前從這村子考出去的。”他的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我娘去年走了，臨終前讓我回來看看。”
小桃愣住了。她聽村裡老人說過，十年前確實有個叫青山的男孩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是村裡第一個大學生。當時還擺了三天流水席，全村人都去吃了酒。聽說那孩子成績特別好，後來留在省城當了老師。
“你......你就是趙嬸家的......”小桃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趙嬸她是見過的，是個極和善的婦人，總愛坐在村口的大石頭上繡花。去年冬天，趙嬸走了，村裡人都去送了葬。
“是我。”趙青山推了推眼鏡，陽光透過鏡片，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我娘走前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到村裡的孩子都能讀書。所以......我就回來了。”
小桃看著他鏡片後微微發紅的眼眶，突然有些後悔剛才的刻薄。她低頭整理繡品，裝作沒看見他的情緒：“那......趙老師慢走，前面路口左拐就是學校。不過，”她猶豫了一下，“學校真的挺破的，屋頂漏雨，窗戶透風，連像樣的黑板都沒有。”
趙青山道了謝，剛走出兩步又回頭：“對了，你的繡品賣嗎？我娘生前最喜歡繡花......”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想買塊帕子，放在她墳前。她總說，能把花繡活的人，一定能把日子也過活。”
小桃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她拿起剛才繡好的桃花帕子，這塊帕子她昨晚熬到半夜才繡好，本想著今天賣了給爹買藥的。但看著趙青山發紅的眼眶，她突然說不出要錢的話。
“這塊給你，不要錢。”小桃把帕子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觸電般地縮回來。趙青山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子，卻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心感，“桃花......寓意很好。”
“那怎麼行......”趙青山連忙掏口袋。
“我說給你就給你。”小桃把帕子塞進他手裡，布料上還帶著她的體溫，“就......就當是歡迎你回家。趙嬸在的時候，常給我糖吃。”
趙青山攥著帕子，月白色的布料在他掌心顯得格外柔軟。他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鄭重地把帕子疊好放進口袋：“謝謝。我叫趙青山，還沒請教......”
“田小桃。”她快速收拾起攤子，不敢看他的眼睛，“大家都叫我小桃。我爹是村裡的木匠，就住在村西頭第三家。”
“小桃......”趙青山輕聲唸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麼，“很好聽的名字，跟你繡的桃花一樣。”
小桃的耳根悄悄紅了。她背起竹籃，假裝沒聽見心跳的聲音：“趙老師快去吧，孩子們等著呢。村長家的二小子最是調皮，你可得看緊點。”
看著趙青山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小桃摸了摸發燙的臉頰。十年了，村裡終於又來了個讀書人。只是這一次，他看起來和上一個不一樣。他的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堅定，像是已經下定決心要留下來。
她低頭看了看空空的竹籃，突然發現少了點什麼。剛才那塊繡著桃花的帕子，是她這個月繡得最好的一塊，本想著今天賣了能給爹買兩副藥。爹的咳喘病又犯了，夜裡總是咳得睡不著。
“算了，”她輕聲對自己說，“就當是......就當是送他的見面禮吧。趙嬸在的時候，確實常給我糖吃。”
晨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笑她的小心思。小桃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爬上了東邊的山頭，金色的陽光灑在村路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金。
她彎腰撿起靛藍布，突然發現布角上沾了點泥。小桃小心地用指甲刮掉，這塊布跟了她三年，見證了她在村口擺攤的每一天。從最初的手忙腳亂，到現在的遊刃有餘，這塊布就像是她的另一個夥伴。
“小桃！”遠處傳來喊聲，是村裡的李嬸，“你爹讓你早點回去，說今天要去鎮上給你爹抓藥。”
“知道了！”小桃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趙青山消失的方向。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個趙老師和別的讀書人不一樣。他的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溫柔，像是能把人融化。
她背起竹籃，腳步輕快地往家走。路過學校時，她忍不住往裡面看了一眼。破舊的校舍前，趙青山正在和村長說話，陽光透過他白襯衫的布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小桃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趕緊加快腳步，不敢再多看。但那個穿著白襯衫的背影，卻像是印在了她心裡，怎麼也揮之不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