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漆語_第7章 海棠再開
第7章 海棠再開
工作室的院子裡種了一棵海棠樹。
是林墨親手種的，就在他們第一次正式約會後的第三天。那天他神秘兮兮地說要給她一個驚喜，結果從苗圃搬回來一棵一人高的小海棠。
”為什麼是海棠？”顧明鳶當時問他。
林墨撓了撓頭，耳尖微紅：”就是...覺得你應該會喜歡。”他沒說的是，從記事起，他每年都會夢見一片海棠花海，花樹下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醒來時總是淚流滿面。
現在，這棵海棠已經開花了。
粉白色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溫柔的雪。顧明鳶坐在樹下的工作臺邊，手裡拿著一塊紫檀木，正在教林墨製作剔紅漆盒的最後一步。
”手腕要穩，刻刀的角度再傾斜一點。”她輕聲指導，手指輕輕覆在林墨的手背上。
林墨的手抖了一下，刀尖在木板上劃出一個小小的缺口。
”對不起。”他懊惱地說，”我總是做不好。”
顧明鳶笑了，眼角的淚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林墨塵當年學這個，可是花了整整三年才刻出像樣的花紋。”
林墨的手突然停住了。
”林墨塵...”他喃喃重複這個名字，眼神變得恍惚，”為什麼每次聽到這個名字，我都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這是三個月來他們第一次提到這個名字。自從展覽那天后，兩人都默契地避開了這個話題。林墨開始頻繁地來工作室學習漆器，從最基礎的打磨開始，一點一點地學。他學得很快，快得讓顧明鳶心驚——那些技巧，那些手法，就像是他前世就會一樣。
”可能是因為...”顧明鳶深吸一口氣，”你和他有某種聯絡吧。”
林墨放下刻刀，轉向她：”顧明鳶，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陽光透過海棠花灑在他們身上，斑駁的光影像是一幅流動的畫。顧明鳶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突然想起了四百年前那個同樣的午後。
那時候的林墨塵也是坐在同樣的位置，對她說：”青蘿，等我做完這個漆盒，我們就成親。”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你想聽一個故事嗎？”顧明鳶輕聲問。
她拿出那個一直帶在身邊的”來生盒”——這是她最近才完成的，融合了傳統海棠紋和現代幾何圖案的小漆盒。當她開啟盒蓋時，一陣淡淡的檀香飄散出來。
林墨的眼神突然變了。
”這個味道...”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夢見過。在夢裡，有個穿青衣的女子站在海棠樹下，手裡拿著一個這樣的盒子...”
顧明鳶握住他的手：”那個女子，是我。”
陽光突然變得刺眼，林墨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的景象開始重疊——現代的顧明鳶和記憶中的青衣女子，現代的工作室和古代的庭院，兩棵海棠樹在時光中重合...
他看見了。
四百年前，同樣的海棠樹下，年輕的漆器師林墨塵正在為一個叫沈青蘿的女子製作婚戒。他刻得很認真，每一刀都傾注著全部的愛意。
”青蘿，”記憶中的自己說，”這個戒指內側我刻了字。等海棠再開時，我就娶你。”
青衣女子羞澀地低下頭：”那要是海棠不開呢？”
”那我就等。”年輕的漆器師笑著說，”等一輩子，等兩輩子，等到海棠花開為止。”
畫面一轉，是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邪祟作亂，生靈塗炭。林墨塵用自己的血和沈青蘿的頭髮製作了封印的法器，卻在最後一刻，將她的魂魄封存在了那個漆盒裡。
”忘了我，”記憶中的自己最後說，”但別忘記愛我。”
林墨的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想起來了。”他聲音哽咽，”我都想起來了。青蘿...”
顧明鳶伸手擦去他的眼淚：”我在這裡。一直都在。”
海棠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手心裡。林墨顫抖著開啟那個來生盒，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小小的漆木戒指，和他記憶中為沈青蘿製作的那枚一模一樣。
戒指內側刻著細小的字：”來生再見，在海棠花開的季節。”
”這一次，”林墨握住她的手，”我不會再讓你等四百年了。”
顧明鳶的眼淚落在戒指上，暈開成小小的水漬：”這一次，我們一起把漆器的故事繼續寫下去。”
陽光正好，海棠花正盛。
林墨重新開始雕刻，這一次他的手腕穩得出奇。刀尖在木板上游走，每一道線條都像是被時光打磨過無數次。顧明鳶坐在他身邊，偶爾輕聲指點，但大多數時候只是靜靜地看著。
”你知道嗎？”林墨突然說，”我最近總是做一個夢。夢見我們坐在一棵很大的海棠樹下，一起製作漆器。樹上有隻畫眉鳥在唱歌，你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顧明鳶笑了：”那不是夢。是真的。”
她指向海棠樹最高的那個枝椏：”看，那裡有個鳥窩。畫眉鳥每年春天都會回來。”
林墨抬頭望去，果然看見一個精緻的鳥窩，幾隻雛鳥正探頭探腦地看著他們。
”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他感嘆道，”它帶走了那麼多，卻又把最重要的留給了我們。”
”不是時間。”顧明鳶輕聲說，”是愛。愛讓時間變得溫柔，讓記憶有了形狀，讓等待有了意義。”
林墨放下刻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我也有個東西要給你。”
那是一個很小的漆盒，比顧明鳶做的來生盒還要小一些，但花紋卻一模一樣。只是這個盒子上的海棠花紋是用現代的幾何線條重新詮釋的，既保留了傳統的韻味，又充滿了現代的活力。
”我自己做的。”林墨有些不好意思，”做得不太好...”
顧明鳶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用現代工藝製作的戒指，銀質的戒圈上鑲嵌著一小塊檀木，木紋恰好形成了海棠花的形狀。
”我給它取名叫’重逢’。”林墨說，”因為...”
”因為這一次，是重逢，不是等待。”顧明鳶接過他的話。
海棠花簌簌落下，像是一場溫柔的祝福。
遠處，工作室的門被推開，小林探出頭來：”顧老師，有客人來了！說是想學習傳統漆器製作！”
顧明鳶和林墨相視一笑。
”走吧。”林墨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該繼續我們的故事了。”
顧明鳶握住他的手，感覺到戒指在兩人交握的地方微微發熱。陽光透過海棠花灑在他們身上，像是一幅流動的畫。
這一次，不再是等待。
這一次，是新的開始。
海棠花樹下，兩個身影並肩而立。一個傳承了四百年的技藝，一個延續了四百年的愛情。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手心裡。
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春天。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