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漆語_第2章 塵封往事
第2章 塵封往事
陳教授的辦公室在文學院最古老的那棟樓裡,窗欞上的雕花還是民國時期的樣式。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時光的碎片。
顧明鳶把漆盒放在陳教授的紅木辦公桌上,動作輕得像是在放置一個嬰兒。“您昨天說,有些事要告訴我。”
陳教授沒有立即回答。他慢條斯理地泡著茶,紫砂壺在他佈滿皺紋的手中顯得格外沉重。水開了,蒸汽嫋嫋升起,在空氣中勾勒出轉瞬即逝的圖案。
“這個漆盒,”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沙啞,“不是普通的明代剔紅。”
顧明鳶屏住呼吸。
“它是嘉靖年間制漆師林墨塵的最後一件作品。”陳教授推了推眼鏡,“也是他為自己心愛之人制作的定情信物。”
顧明鳶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漆盒表面的裂痕。“心愛之人?”
“一個叫沈青蘿的女子。”陳教授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泛黃的信封,“這是林墨塵寫給她的最後一封信,原件在故宮博物院,這是影印件。”
顧明鳶接過信紙,紙張脆弱得像是隨時會碎成粉末。字跡清逸挺拔,帶著墨汁特有的光澤:
“青蘿吾妻:漆盒已成,剔紅為底,內刻卿容。然天命難違,卿已先我而去。此盒將隨我長眠,願來世再遇,卿仍能識我墨紋...”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書寫者突然失去了力氣。
“沈青蘿...”顧明鳶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舌尖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她是怎麼...”
“病逝。”陳教授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就在漆盒完成前三天。林墨塵抱著這個盒子,在她的墳前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人們發現他死在墓旁,手裡還握著刻刀。”
顧明鳶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心痛,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擊中了胸口。“那這個漆盒怎麼會...”
“被盜墓者挖出來的。”陳教授嘆了口氣,“解放前流落到海外,上個月才在一個英國古董商的收藏裡重新發現。奇怪的是,它一回國就指名要你來修復。”
“指名要我?”顧明鳶愣住了。
“準確地說,是漆盒自己選擇了你。”陳教授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老舊的相框,“或者說,是林墨塵選擇了你。”
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已經泛黃卷邊。照片上的年輕女子穿著民國時期的旗袍,站在一棵海棠樹下,笑容溫婉。顧明鳶的呼吸瞬間停滯——那張臉,那張和她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這不可能...”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也嚇了一跳。”陳教授的聲音裡帶著某種她從未聽過的情緒,“你和她,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顧明鳶的手指顫抖著撫過照片。女子的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和她自己一模一樣。更詭異的是,女子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而她自己那裡也有一道同樣的胎記。
“教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教授沒有回答,而是又拿出一張更小的照片。這次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半身像——高挺的鼻樑,微蹙的眉頭,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正是她在幻境中看到的林墨塵。
“林墨塵的容貌,是根據漆盒內刻復原的。”陳教授解釋道,“明代沒有照相技術,但我們透過漆盒上的內刻,用3D建模技術還原了他的相貌。”
顧明鳶的視線在兩張照片之間來回游移。一種前所未有的眩暈感攫住了她,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您是說...我是沈青蘿的轉世?”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知道。”陳教授搖搖頭,“但我知道,你和這個漆盒之間,有某種我們科學無法解釋的聯絡。”
顧明鳶再次看向漆盒。這一次,她沒有猶豫,直接用手指觸碰了那道裂痕。
世界再次翻轉。
她看見了更加清晰的畫面。燭光下,林墨塵正在漆盒內部雕刻著什麼。他的動作極其輕柔,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隨著刻刀的移動,一張女子的面容漸漸浮現——正是照片上的沈青蘿,也是她自己。
“青蘿...”林墨塵的聲音裡帶著無限眷戀,“等我,來世再見。”
他的眼淚落在漆盒上,在硃紅色的表面暈開一小片更深的痕跡。顧明鳶突然意識到,那些痕跡就是現在漆盒上的裂痕。
“林墨塵!”她忍不住喊出聲。
男人抬起頭,目光穿過五百年的時空與她相遇。這一次,他的面容不再模糊,她能清楚地看見他眼中的震驚和狂喜。
“青蘿?是你嗎?”他的聲音顫抖著,“你真的回來了?”
顧明鳶想要回答,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林墨塵伸出手,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臉。就在即將相觸的瞬間,畫面突然碎裂成無數光點。
“明鳶!”
陳教授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顧明鳶這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漆盒不知何時已經被她抱在了懷裡,像是要把它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我看見他了。”她的聲音哽咽,“他...他在等我。”
陳教授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明鳶,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昨天我收到一封奇怪的信,是從福建莆田寄來的。”
他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沒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行毛筆字:“陳教授親啟”。
“信裡只有一張照片。”陳教授把照片推過來,“背面寫著“墨塵絕筆”,日期是...今天。”
顧明鳶接過照片,呼吸瞬間停滯。照片上是林墨塵的墓碑,墓碑前放著一束新鮮的海棠花。花束旁邊,赫然是那個漆盒。
“這不可能...”她的聲音在發抖,“照片是今天拍的?”
“郵戳顯示是昨天從莆田寄出的。”陳教授的聲音異常沉重,“明鳶,我覺得你應該去一趟莆田。林墨塵的故鄉,或許藏著解開這一切謎團的鑰匙。”
顧明鳶的手指撫過照片背面的字跡——“墨塵絕筆”四個字寫得極其工整,每一筆都像是在用盡全力。墨跡很新,甚至還能聞到淡淡的墨香。
“我明天就出發。”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不管這一切是巧合還是命中註定,我都要弄清楚。”
陳教授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這是PT市博物館的聯絡方式,他們的館長是我學生,會幫你安排一切。”
顧明鳶接過名片,突然想起了什麼。“教授,沈青蘿...她的墓還在嗎?”
“在莆田。”陳教授的聲音很輕,“就在林墨塵墓旁邊。當地人傳說,兩座墓之間的海棠樹,五百年了從未枯死。”
顧明鳶看向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漆盒上,裂痕深處的人臉似乎又微笑了一下。
“林墨塵,”她輕聲說,“我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