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遺夢：琴畫絕戀_第7章 江南煙雨
第7章 江南煙雨
三年後，江南小鎮。
我坐在窗前，看梨花飄落。三月的雨絲斜斜地飄著，像是誰在天上彈琴。雨滴落在梨花上，一朵一朵，像小小的白瓷碗，盛著春天的溫柔。窗外的梨樹是我們搬來那年種下的，如今已經亭亭如蓋，每年春天都開滿白花。
”娘子，茶好了。”蕭霽端著茶盤進來，身上帶著淡淡的墨香。三年了，他還是喜歡穿青衫，只是眼角多了些細紋，卻比從前更好看。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不是滄桑，而是沉澱後的溫潤如玉。
我接過茶，指尖碰到他的溫度，還是熟悉的溫暖。茶是明前的龍井，帶著春天的清香。我們在這裡開了間小小的書畫鋪，前店後宅，日子過得極慢。我畫畫，他彈琴，柴米油鹽，琴棋書畫，這就是我們的全部。
鋪子不大，前面是小小的店面，掛著”煙雨軒”的匾額，是蕭霽寫的。後面是兩進的院子，種著梨花和竹子。春天的時候，梨花開了，整個院子都是香的。我們在第二進的正房住著，窗前就是梨樹，伸手就能碰到花枝。
父親用性命換我們自由。那夜逃出金陵後，父親用遺詔逼太后退位，自己卻被太后的死士所傷。臨死前，他託人帶來一封信：
”煙凝，爹對不起你。但爹不後悔。用爹一條命，換你們一世安穩，值。好好活著，替爹看看江南的梨花。信紙上有淚痕，不知道是父親的，還是我的。隨信還有一塊玉佩，是母親留給我的，父親一直儲存著。
我們把父親葬在梨花樹下。每年春天，花開的時候，我們都會去看他。今年也不例外。
”爹，”我輕聲說，”江南的梨花，真的很美。你看，比金陵的還要白。”墓碑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父親的名字依然清晰：慈父褚德明之墓。
蕭霽在墓前彈琴，還是那首《憶故人》，但這一次，沒有仇恨，只有懷念。琴聲穿過梨花，飄得很遠很遠。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動，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和父親說話。
回家的路上，我們經過小橋。橋下的流水潺潺，像在說悄悄話。橋邊的柳樹已經抽出嫩芽，在春風中輕輕搖擺。蕭霽突然停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今天早上收到的，”他說，”宮裡來的。”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跡，當年伺候我的小宮女阿桃寫的。
我拆開，裡面寫著：太后死了，死在冷宮裡，臨死前一直在喊父親的名字。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們的通緝令也撤了。阿桃還說，她現在在御花園當差，梨花開了，她會替我們看看。
”回去嗎？”蕭霽問，眼神里有詢問，但沒有期待。
我搖頭，指著河邊的小院：”家在那裡。”小院的白牆黛瓦在春光中格外溫柔，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那是我們的日子在升騰。
小院裡，我燒火，蕭霽揉麵，我們要做梨花糕。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火苗舔著鍋底，像在唱歌。麵糰在他手裡翻飛，像跳舞。他揉麵的樣子很認真，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麵糰要揉多久？”他問，手上的動作不停。
”揉到心裡有光。”我說，往灶膛裡添了根柴。
他笑，揉得更起勁。三年裡，他從一個復仇的皇子，變成了會做飯的丈夫。而我，從一個復仇工具，變成了會畫畫的妻子。我們都變了，變得更好。
梨花糕蒸好了，白白糯糯，帶著梨花的清香。我們坐在院子裡吃，梨花落在糕上，像小小的裝飾。咬一口，軟糯香甜，帶著春天的味道。
”今天是我們成親三週年的日子。”蕭霽突然說，眼睛亮亮的。
我一愣，隨即笑了。是啊，三年前的今天，我們在小鎮的祠堂裡拜了天地，沒有賓客，沒有嫁妝，只有彼此。那天也下著雨，我們穿著最簡單的衣服，在梨花樹下拜了天地。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子：”給你的。”盒子很普通，但繫著紅繩。
我開啟，是一枚小小的玉佩，雕著梨花，雕工雖然粗糙，但看得出用心。
”我雕的，”他說，有點不好意思，”手藝不好，別嫌棄。雕了三個月，手指都破了。”
我戴上，玉佩貼著心口，涼涼的，卻很溫暖。這是他用三個月的工夫，一刀一刀雕出來的心意。
夜深了，我們躺在床上。窗外，梨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蕭霽摟著我，手指穿過我的發，一下一下，像在哄孩子入睡。
”後悔嗎？”我突然問，”放棄皇位。”
”皇位有什麼好？”他說，”有你就夠了。皇位是冰冷的，你是溫暖的。”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
我靠在他胸前，聽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比任何皇位都真實。他的心跳很穩，像他的性格，永遠給人安全感。
”以後呢？”我問，”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以後呢？”
”以後我們彈琴，你畫畫，好不好？”他說，”等我們都老了，頭髮白了，牙齒掉了，還這樣。你畫畫我彈琴，我坐在你身邊，給你扇扇子。”
”好。”我說，眼淚突然掉下來，但心裡是甜的。
我們相擁而眠。夢裡沒有金陵的刀光劍影，沒有宮廷的爾虞我詐，只有江南的煙雨，只有梨花，只有我們。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畫出菱形的光斑。我醒來，看見蕭霽在院子裡掃地。梨花落在他的發上，像給他戴了花冠。他掃地的樣子很認真，連一片花瓣都不放過。
我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他的背很溫暖，帶著陽光的味道。
”相公，”我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他轉身，抱住我，下巴抵著我的頭。
”謝你給了我一個家。”我說，”謝你讓仇恨變成了愛情。”
他轉身，抱住我：”傻瓜，是你給了我重生。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可能還在仇恨裡掙扎。”
梨花在我們頭頂飄落，一片，兩片，三片，像是天上的祝福。我們牽手站在花樹下，看花瓣落在父親的墓上。墓前的小草已經長得很高，開著不知名的小花。
”爹，”我輕聲說，”我們很好。真的很好。您放心吧。”風吹過，梨花飛舞，恍惚間，我看見父親在笑，很欣慰的笑。
蕭霽牽著我的手，走進屋裡。廚房飄來粥香，新的一天開始了。鍋裡熬著白粥，配著醃製的蘿蔔乾，簡單卻溫暖。
沒有宮廷的榮華富貴，沒有錦衣玉食，但我們有彼此。沒有仇恨的血雨腥風，但我們有平靜的幸福。只有柴米油鹽，只有琴棋書畫，這就是我們想要的全部，也是我們得到的全部。
午後的陽光很好，我們在院子裡曬太陽。蕭霽在修琴，我在繡花。梨花不時落下，像一場不會停的雪。陽光透過花枝，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
”等會兒去鎮上買點米。”蕭霽說，”家裡的快吃完了。”
”好，”我說，”順便買點菜籽，後院的菜地該種新的了。”
我們就這樣，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老去。頭髮會變白，牙齒會掉光，但我們的手會一直牽著，就像現在這樣。
夕陽西下，我們坐在門前的石凳上，看晚霞染紅天邊。梨花樹下，父親的墓前，野花靜靜地開著。風吹過，帶來花香和炊煙的味道。
”明天該給爹掃墓了。”蕭霽說。
”嗯，帶上新釀的梨花酒。”我回答。
我們相視而笑。這就是我們的日子，簡單，平靜，卻充滿幸福。
足夠了。
真的足夠了。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