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遺夢:琴畫絕戀_第2章 子時之約
第2章 子時之約
我數著更漏的水滴,一滴,兩滴,三滴......
子時了。
寢衣已經換好了,可我還在銅鏡前徘徊。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眼底藏著連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緒。是恐懼?是期待?還是......思念?
“小姐,您該歇了。”丫鬟春杏在門外輕聲提醒。
“嗯,我這就睡。”我應著,卻悄悄推開了後窗。
月光如水,照在宮牆上,像是給這吃人的地方鍍了一層銀邊。我深吸一口氣,翻出窗外,裙角被夜風吹起,像一隻白色的蝴蝶。
夜裡的皇宮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它是威嚴的,莊重的,每一塊磚石都在提醒你:這裡是天子的腳底下。而夜裡,它是活的,每一塊陰影裡都可能藏著秘密,每一陣風都帶著說不出口的嘆息。
我貼著牆根走,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三年前父親把我送進宮時,說過一句話:“煙凝,記住,在宮裡,最危險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的心。”
可我現在,正在做最危險的事——把心交給一個只見過兩次的人。
東角門很快就到了。這裡偏僻,連巡邏的侍衛都懶得來。一棵老梅樹斜斜地長在牆邊,枝幹扭曲,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勒住了脖子。
“你來了。”
我轉身,蕭霽從梅樹後走出來,月光給他鍍了一層銀邊,讓他看起來不那麼真實,像是隨時會消散在夜色裡。
“我......”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白天在御花園,我們是畫師和樂師。而此刻,我們是三年前那個未完成的約定。
“冷嗎?”他問,聲音比白天溫柔。
我搖頭,卻打了個哆嗦。四月夜風,怎麼會冷成這樣?
他脫下外袍披在我肩上,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次。外袍上有淡淡的檀香,和三年前普光寺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你記得多少?”他突然問。
我咬了咬唇:“記得梨花,記得琴聲,記得......你教我彈琴時,總說我的手太僵硬,像雞爪子。”
他笑了,眼角彎起來,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你那時候總不服氣,說雞爪子也能彈出天籟之音。”
“後來呢?”我輕聲問,“後來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蕭霽的笑容淡了下來。他轉身,手指撫過老梅樹的枝幹:“三年前,普光寺。你父親帶你來上香,我師父帶我路過。你偷跑出來看梨花,我偷跑出來彈琴。”
“然後呢?”
“然後兵亂。”他聲音低沉,“宋軍突襲金陵,普光寺被燒。我師父死了,你父親帶你走了。我們......沒來得及說再見。”
我攥緊了拳頭:“就這樣?”
“就這樣。”他轉身看我,月光下,他眼角的淚痣清晰得像是一顆凝固的淚,“至少,你父親是這麼告訴你的。”
我心裡一緊:“什麼意思?”
蕭霽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假山後面,那裡有一塊平整的石頭,像是專門為人準備的。他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石頭冰涼,透過薄薄的寢衣滲進皮膚裡。
“你父親,工部侍郎褚大人,真的沒有告訴你別的?”他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搖頭:“他說我受了驚嚇,忘了一些事情。他說......這樣對我最好。”
蕭霽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話了。然後,他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煙凝,你父親知道真相。關於那場兵亂,關於我,關於......我們。”
我心跳如鼓:“什麼真相?”
他轉頭看我,眼神里有太多東西,痛苦,懷念,還有......憐憫?
“我不能說。”他最終只是搖頭,“至少現在不能。說了,你會恨我。”
“我已經恨你了。”我脫口而出,“恨你讓我記起來,卻又不說清楚。恨你讓我夜裡睡不著覺,恨你......”
話沒說完,因為他突然伸手,輕輕捂住了我的嘴。他的手指冰涼,帶著淡淡的檀香。
“有人來了。”
我屏住呼吸。遠處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是巡邏的侍衛?還是......
蕭霽拉著我躲到假山更深處。這裡空間狹小,我們幾乎貼在一起,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他的心跳很穩,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躲藏。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在了假山外面。
“確定是這裡?”一個男人的聲音,刻意壓低了。
“錯不了,東角門,老梅樹。”另一個聲音,有些熟悉,“主子說,子時會有大魚上鉤。”
我渾身冰涼。這是陷阱?
蕭霽的手突然握緊了我的,用力到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他在我手心寫了一個字:等。
外面的對話還在繼續。
“褚家那個丫頭,真的會來?”
“她會的。三年前她就上鉤了,現在不過是舊事重演。”
“蕭家那個餘孽呢?”
“也在。主子說,一網打盡。”
餘孽?我瞪大眼睛看向蕭霽,他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鎮定。他搖搖頭,示意我不要出聲。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我們又在假山後等了許久,直到確定人真的走了。
“他們是誰?”我小聲問,聲音發抖。
蕭霽沒有回答。他拉著我走出假山,月光下,他的臉色比紙還白。
“煙凝,”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聲音溫柔得讓我想哭,“你父親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什麼意思?”
“他......”蕭霽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搖頭,“現在不能說。但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父親。”
“那你呢?”我問,“我可以相信你嗎?”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太多我讀不懂的東西:“你可以選擇不信。但那樣的話,你會更安全。”
“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追問,“為什麼他們叫你餘孽?你是誰?”
蕭霽深吸一口氣:“我是蕭家的人。”
“哪個蕭家?”
“南唐皇室那個蕭家。”他輕聲說,“準確地說,是先皇的私生子。”
我如遭雷擊。先皇的私生子?那豈不是......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不能說。”他苦笑,“你父親是朝廷命官,而我是......反賊之後。”
“那你為什麼進宮?”
“為了找你。”他直言不諱,“也為了......復仇。”
夜風吹過,老梅樹的枝幹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在嘲笑我們的天真。
“我該走了。”我突然說,“再晚,春杏該發現了。”
蕭霽點頭,卻沒有鬆手。他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讓我心碎:“煙凝,三天後,太后壽宴,我會再彈那首曲子。你......會來聽嗎?”
“那首曲子?”
“《憶故人》。”他輕聲說,“三年前,你在普光寺,就是聽著這首曲子睡著的。”
我點頭,然後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頭。
“蕭霽。”
“嗯?”
“三年前,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月光下,他的笑容溫柔而悲傷:“你覺得是什麼關係,就是什麼關係。”
我跑回住處時,春杏正在打瞌睡。我悄悄翻窗進去,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銅鏡裡,我的臉紅得不正常。不是因為夜風的涼,而是因為蕭霽外袍的溫度還留在我的肩上。
檀香,琴聲,還有那句“我覺得是什麼關係,就是什麼關係”,在我腦海裡盤旋不去。
窗外,月亮西沉,老梅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是一個擁抱,又像是一個囚禁。
而我,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獵人,還是獵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