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遺夢：琴畫絕戀_第5章 父女對峙
第5章 父女對峙
父親在書房等我。
燭火搖曳，照出他鬢角的白髮。才三年，他老了十歲，眼角的皺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寫著”悔恨”兩個字。
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張血書，指節發白。紙張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方丈臨死前的控訴。
”煙凝。”父親的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未說話，又像是把千言萬語都壓在了喉嚨裡，”你都知道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我走進去，把血書放在桌上。紙張發出輕微的”啪”一聲，像是方丈在嘆息。
”這是真的嗎？”我問，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但手指卻在發抖，”普光寺的三百僧眾，真的是因為您......”
父親沒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書架前，手指在《春秋》和《史記》之間徘徊，最後停在一本《金剛經》上。他轉動書脊，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一個密室。這是我第一次知道，父親的書房還有這樣的秘密。
”進來。”他說，聲音裡有一種決絕，像是終於決定卸下壓了三年的重擔。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密室很小，只有一張供桌，上面擺著一塊牌位：先師普光寺方丈之靈位。牌位前放著一串佛珠，已經泛黃，每一顆都刻著經文，卻掩不住歲月的痕跡。供桌上還有一盞長明燈，火苗微弱，卻固執地亮著，像是方丈死不瞑目的眼睛。
父親跪下，叩首三次，每一次額頭都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師父，徒兒來請罪了。”他的聲音哽咽，”三年了，徒兒終於......終於可以說了。”
我瞪大眼睛：”師父？方丈是您師父？”
父親起身，轉身看我，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疲憊，像是突然老了二十歲：”方丈是我師父。我年輕時，曾在普光寺修行三年。那時我還不叫褚德明，我叫......明德。”
”明德？”我重複，這個名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是。”父親苦笑，”那時我一心向佛，想遠離朝堂紛爭。直到遇見你母親，直到被家族召回，直到......直到不得不回到這個吃人的地方。”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佛珠，手指輕輕撫過每一顆珠子，像是在撫摸師父的臉：”三年前，太后召我入宮，說皇上病重，需要立儲。她給我看了一份密報，說先皇遺詔藏在普光寺，立蕭霽為太子。”
”然後呢？”我的聲音發抖，預感到接下來的真相會很殘酷。
”然後她讓我帶人去取。”父親苦笑，聲音裡全是悔恨，”我以為是保護遺詔，沒想到......是屠殺。我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宋軍假扮賊人，已經殺進去了。方丈臨死前，把這串佛珠交給我，說遺詔被太后的人搶走了。”
我後退一步，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太后？太后才是主謀？”
”太后。”父親重複，聲音裡全是恨意，”她想立自己的兒子為帝，蕭霽是障礙。普光寺藏著的不僅是遺詔，還有太后毒殺先皇貴妃的證據。蕭霽的母親，就是先皇最寵愛的貴妃。”
”那蕭霽的母親......”我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是太后毒死的。”父親聲音低沉，像是在說一個詛咒，”先皇死後，太后怕蕭霽母親洩露遺詔的事，就......就一杯毒酒。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已經不行了。她最後的話是：’救救霽兒’。”
我跌坐在地上，渾身冰涼，像是突然掉進了冰窖。
原來如此。
太后才是主謀。
父親是幫兇，但更是受害者。
蕭霽恨錯了人。
而真正的兇手，還坐在慈寧宮裡，享受著榮華富貴。
”那你為什麼讓我忘記？”我聲音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為什麼讓我像個傻子一樣活了三年？”
父親走到我面前，蹲下，手指輕輕擦去我的眼淚，卻越擦越多：”因為你看見了。”
”什麼？”
”你看見了太后的人屠殺。”父親眼裡有淚，在燭光下像碎鑽一樣閃爍，”你當時躲在佛像後面，看見了全過程。方丈把你藏起來的，但太后的人發現了你。為了保你性命，我......”
”讓我失憶？”我聲音哽咽。
父親點頭，手指撫過我的頭髮，像是小時候哄我睡覺：”我用了藥。一種西域傳來的藥，能讓人忘記最痛苦的記憶。代價是......你會忘記一切，包括我，包括蕭霽，包括那場屠殺。”
我抱住膝蓋，哭得像個孩子。原來如此，原來我忘記的不僅是屠殺，還有我和蕭霽的愛情。
”蕭霽呢？”我抽泣著問，”他知道真相嗎？”
”他不知道。”父親搖頭，眼神痛苦，”他以為是我主謀。太后故意放出訊息，讓他恨我。這樣他就不會去查太后的罪證，只會......只會找我復仇。”
”為什麼不告訴他？”
”因為太后。”父親苦笑，笑容比哭還難看，”太后一直在監視他。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太后掌握中。如果告訴他真相，他會死。太后留著他的命，是為了引出遺詔。”
我抬頭，淚眼朦朧：”那遺詔......”
”在太后手裡。”父親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檀木的，雕著蓮花，”方丈臨死前給我的，讓我找機會交給蕭霽。但我一直沒機會，太后的人盯得太緊了。”
我接過盒子，沉甸甸的，像是壓了千斤重擔，也像是壓了三年的真相。
”現在怎麼辦？”我問，聲音裡帶著絕望。
父親看著我，眼神複雜得像是要把我的臉刻進心裡：”你可以選擇告訴他真相，然後看著他死。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帶他走。”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離開金陵，永遠別回來。去江南，去塞北，去哪裡都行。只要不在太后的視線裡。”
我搖頭，眼淚滴在盒子上：”他會恨我。恨我騙了他三年。”
”總比死了好。”父親伸手抱住我，手臂在發抖，”煙凝，爹對不起你。三年前，爹為了保你，害死了三百人。現在，爹不想再害人了。”
我抱住父親，第一次覺得，這個一直威嚴的男人，原來也會哭，也會害怕，也會......後悔。
”爹，我們怎麼辦？”我哽咽著問，”我們怎麼面對蕭霽？怎麼面對那三百冤魂？”
”明天。”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堅定，像是終於做出了決定，”明天子時，東角門。我安排好了，你們走。我會給你們準備好盤纏，換洗的衣物，還有......新的身份。”
”那你呢？”我抬頭，看見父親眼裡的決絕。
父親笑了，笑容苦澀卻溫柔：”爹得留下。太后不會放過我的。但你們可以走。蕭霽是無辜的，你也是。太后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知道真相的人，但你們......你們還年輕。”
我搖頭：”我不走。我不能丟下您。”
”你必須走。”父親聲音突然嚴厲，像小時候訓斥我不好好練琴，”蕭霽是無辜的，你也是。爹已經害死了三百人，不能再害你們。太后要的是爹的命，不是你們的。”
我點頭，然後問出最後一個問題，聲音輕得像是要消散在空氣裡：”爹，您後悔嗎？”
父親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後悔。後悔為了保你，害了那麼多人。後悔讓你捲入這一切。後悔......沒有早點告訴你真相。”
”那蕭霽的母親......”我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見。
”是我對不起她。”父親眼裡有淚，在燭光下像是要燃燒起來，”她是無辜的。太后毒死她時，我就在旁邊，卻......無能為力。她最後的話是：’救救霽兒，他還只是個孩子’。我......我辜負了她的信任。”
我抱住父親，第一次覺得，這個一直頂天立地的男人，原來也有這麼脆弱的時候。
走出密室時，夜已經很深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啟那個盒子。
裡面是一卷明黃色的絹布，已經有些泛黃，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我顫抖著展開，看見上面用硃砂寫著：
”朕百年之後，傳位於六子蕭霽。欽此。”
下面蓋著先皇的玉璽，鮮紅如血。
還有一封信，是父親寫的：
”霽兒：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和你爹，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但請你記住，你才是真正的太子。太后毒死了你母親，屠殺了普光寺，就是為了這個皇位。你可以選擇復仇，也可以選擇放下。但請你......請你放過煙凝。她是無辜的。——褚德明絕筆”
我抱著遺詔，眼淚止不住地掉。
原來如此。
蕭霽才是真正的太子。
太后為了權力，殺了他的母親，屠了普光寺，還想殺他。
而我父親，為了保我，成了幫兇。
現在，我要把這個給他。
然後，我要帶他走。
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離開這個用鮮血染紅的皇位。
離開這個......永遠不會有真相的地方。
窗外，月亮西沉，像是要沉入無盡的黑暗。
而我知道，明天子時，一切都會結束。
要麼，我們一起走。
要麼，我們一起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