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遺夢：琴畫絕戀_第3章 太後壽宴
第3章 太后壽宴
慈寧宮的燈火亮得刺眼。
我站在屏風後面，手執狼毫，卻遲遲不敢落下最後一筆。今日是太后五十壽宴，皇上特意命我畫《萬壽無疆圖》作為壽禮。可此刻，我的心思全在即將開始的宴樂上。
”褚畫師，太后娘娘催了。”小太監福安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蕭樂師已經在外候著了。”
我手一抖，在太后衣角暈開一團墨。三天了，自從子時之約後，我再沒見過蕭霽。不是不想見，而是不敢見。每次想起他那句”反賊之後”，我的心就像被刀扎一樣。
可此刻，我卻比任何時候都想見他。
”慌什麼？”我故作鎮定，”太后壽宴，自然要畫得盡善盡美。”
福安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褚大人讓小的帶句話，今日宴上，請小姐務必謹言慎行。”
我心裡一緊。父親知道了什麼？
殿內絲竹聲起，太后在眾妃嬪簇擁下升座。我偷偷抬眼，看見皇上坐在太后右手邊，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宋軍壓境，這壽宴倒像是最後的狂歡。
”宣樂師蕭霽覲見——”太監尖細的聲音劃破殿內嘈雜。
我心跳如鼓。
他來了。一襲青衫，比那夜更素淨，卻掩不住骨子裡的貴氣。他抱著焦尾琴，緩步走入殿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卻走得極穩。
”草民蕭霽，叩見太后娘娘，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后抬手，護甲上的寶石在燭光下閃出冷光：”平身。聽聞蕭樂師琴藝絕倫，今日便彈一曲《憶故人》如何？”
我心頭一跳。《憶故人》？這是巧合，還是......
蕭霽叩首：”草民遵旨。只是此曲哀婉，恐衝撞太后壽辰喜氣。”
太后笑了，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太多我讀不懂的東西：”哀家年紀大了，就喜歡聽些舊曲子。彈吧。”
琴聲響起的那一刻，我的世界開始旋轉。
不是那夜的清冽，今日琴聲裡多了太多東西。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更像是......在訴說一個永遠說不完的故事。
我手中的筆不自覺地動起來，在屏風上勾勒。不是太后，不是壽宴，而是一個少女，站在梨花樹下，仰頭看著彈琴的少年。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三年前，普光寺。
梨花開了，滿院都是雪一樣的白。
十五歲的我，偷偷從禪房裡跑出來，循著琴聲來到後山。那裡有個少年，青衫素淨，手指在琴絃上跳舞。
”你是誰？”我問，聲音比現在還稚嫩。
他抬頭看我，眼睛亮得像是盛滿了整個春天的星星：”蕭霽。你呢？”
”褚煙凝。”
”名字真好聽，像煙一樣輕，像水一樣柔。”他笑著說，然後指了指身邊，”要聽琴嗎？”
我坐下，梨花在我們之間飄落。他彈的是《憶故人》，說是他母親教的。那時我不知道，他的母親是宮裡出來的，這首曲子，是宮裡的禁忌。
”你彈得真好。”我說，”比我爹請的先生好一百倍。”
”想學嗎？”他問。
我點頭。
於是他開始教我，手指覆在我的手指上，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在琴絃上像是會跳舞。
”手太僵硬了，”他笑著說，”要像水一樣，讓琴帶著你走。”
我學得很快，快到讓他驚訝。
”你很有天賦，”他說，”比我還有天賦。”
我得意地笑了，然後問他：”你為什麼在這裡？”
”陪我師父修行。”他說，”師父說，琴聲可以淨化人心。”
”淨化什麼？”
”仇恨。”他輕聲說，眼神突然變得很遙遠。
那時我不懂，現在懂了。仇恨，原來從那麼早就開始了。
琴聲突然拔高，把我拉回現實。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琴聲吸引。太后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打著拍子，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繼續畫，筆卻越來越抖。屏風上的少女越來越清晰，就是我十五歲的樣子，而彈琴的少年，赫然就是蕭霽。
”好！”太后突然睜眼，”賞！”
蕭霽叩首：”謝太后娘娘。”
太后看著他，眼神複雜：”蕭樂師這曲子，是跟誰學的？”
”家母所授。”蕭霽回答，聲音平穩。
”家母......”太后重複了一遍，突然笑了，”哀家年輕時，也聽過這首曲子。那是一個故人彈的。”
我心頭一跳。故人？什麼故人？
太后揮了揮手：”退下吧。哀家累了。”
蕭霽退下時，經過我所在的屏風，我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思念，痛苦，還有......警告。
壽宴繼續，歌舞昇平，卻掩不住暗流湧動。
我畫完最後一筆，卻發現屏風上的少女，眼角多了一顆淚痣，和蕭霽的一模一樣。
”煙凝。”父親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嚇得我差點摔了筆。
”爹。”我轉身，看見父親臉色凝重。
”畫完了就回去。”他說，”今晚別出來。”
”為什麼？”
父親看著我，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複雜：”蕭霽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我心裡一緊：”爹知道什麼？”
父親嘆了口氣：”三年前，普光寺兵亂，不是意外。”
我瞪大眼睛：”什麼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你只需要記住，離他遠點。否則，連爹都保不住你。”
我還想再問，父親卻已經轉身離去，背影決絕得像是在告別。
壽宴結束時，我偷偷溜出殿外，想去找蕭霽，卻在轉角處聽見兩個宮女的對話。
”聽說了嗎？那個蕭樂師，長得和先皇年輕時一模一樣。”
”噓，小聲點。太后娘娘今天看蕭樂師的眼神，像是見了鬼。”
”你說，會不會是......”
”別說了，不要命了？”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先皇？私生子？反賊之後？
原來如此。
原來三年前，不是簡單的兵亂。
原來蕭霽進宮，不是為了找我。
原來我，才是那個被矇在鼓裡的人。
回到住處，我展開那幅未完成的《聽琴圖》。畫上的蕭霽，眼神溫柔，嘴角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而現在，我終於明白那笑容裡的悲傷是什麼。
是復仇。
而我，是他復仇路上的一枚棋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