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語者：心理迷宮_第6章 心理迷宮
第6章 心理迷宮
顧以安的診所比我想象中溫暖。米色沙發，原木書架，還有一盆長勢良好的龜背竹。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條紋，像某種神秘的密碼。
”所以，”我捧著熱茶，手指不再發抖，”這三個月來，我一直在給你講一個關於連環殺人案的故事？”
顧以安點頭，他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好看的小臂線條。”更準確地說，是你在用這個故事，來處理你姐姐的死亡。”
我放下茶杯，陶瓷與玻璃桌面相碰發出清脆聲響。”但我記得江晚吟...”
”是你大學時的督導老師。”顧以安翻開一本檔案，”你姐姐去世後，你出現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江老師一直負責你的督導，直到...”
”直到她也去世了。”我接上他的話，”去年，癌症。”
房間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的銀杏樹落下一片葉子，擦過玻璃，像一聲嘆息。
”能告訴我，”顧以安的聲音很輕，”你最後一次見到姐姐，是什麼時候？”
我閉上眼睛，記憶像被攪渾的水，慢慢沉澱出清晰的影像。
那是2024年6月15日，姐姐的30歲生日。我們約在她最喜歡的咖啡館，她穿著白色連衣裙，笑起來眼角有細紋，但眼睛依然明亮如少女。
”知微，”她攪拌著杯中的拿鐵，”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湊過去，聞到她身上熟悉的茉莉香水味。
”我懷孕了。”
我的咖啡勺噹啷一聲掉進杯裡。”誰的？”
姐姐的笑容變得神秘：”一個不能公開的人。”
回憶到這裡，我睜開眼睛。”然後...我們發生了爭執。”
顧以安的身體微微前傾。”關於什麼？”
”關於...孩子的父親。”我的聲音越來越輕，”我以為是她的上司，一個有家室的男人。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顧以安遞給我一張紙巾，我這才發現自己哭了。
”那天晚上，”我擦著眼淚，”姐姐開車送我回家。路上...下起了大雨。”
記憶突然變得清晰，像被擦拭過的玻璃。雨刷器徒勞地擺動，姐姐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我們在一個路口等紅燈，她轉頭看我：
”知微，如果我出了什麼事...”
”別說不吉利的話。”
”聽我說完。”她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嚴肅，”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要記住，那不是任何人的錯。”
綠燈亮了。姐姐踩下油門，然後...
然後是什麼？
我的頭開始痛，那種熟悉的、尖銳的疼痛。
”深呼吸。”顧以安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要強迫回憶，讓它自然浮現。”
我按照他說的做，頭痛漸漸減輕。記憶繼續展開：刺耳的剎車聲，對面卡車刺眼的燈光，姐姐的尖叫，然後...黑暗。
當我醒來時，已經在醫院。父親紅著眼睛告訴我，姐姐當場死亡。而我，因為坐在副駕駛，只是輕微腦震盪。
”但這不是你的錯。”顧以安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苦笑：”理性上我知道。但情感上...我們最後的對話是爭吵。我最後對她說的，是’你毀了自己的生活’。”
顧以安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所以，你創造了那個故事。在那個故事裡，姐姐不是死於意外，而是...”
”而是死於一個更大的陰謀。”我接上他的話，”這樣我就可以恨那個陰謀，而不是恨自己。”
他點頭，眼神溫柔。”很聰明的自我保護機制。”
我環顧四周，突然意識到：”等等，如果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那麼...”
”包括我。”顧以安微笑，”在故事裡，我是刑警。現實中，我是你的主治醫生。”
我的臉紅了。”所以...我們...”
”沒有戀愛關係。”他體貼地補充，”但在治療過程中，你確實對我產生了移情。這很正常。”
我鬆了口氣，同時又有些失落。”那...江晚吟呢？”
”真正的江晚吟，是你姐姐的心理醫生。”顧以安翻開另一頁檔案，”你姐姐確實有憂鬱症病史，江醫生是她的主治醫生。她去世後，江醫生一直很關心你的狀況。”
我看著檔案上的照片，那是一個面容嚴肅的中年女性，與我在故事中創造的”江晚吟”完全不同。
”所以...我現在該怎麼辦？”
顧以安合上檔案。”繼續治療。你已經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承認姐姐的死亡，並開始面對自己的愧疚。”
我點頭，突然想到什麼：”那個...連環殺人案的故事，我還要講完嗎？”
”如果你想的話。”他微笑，”有時候，完成一個故事也是治癒的一部分。”
我思考了一下。”故事的最後，沈知微...也就是我，會怎麼做？”
”你覺得她會怎麼做？”
我閉上眼睛，想象故事中的自己站在真相面前。那個創造了整個幻想世界的沈知微，最終會如何選擇？
”她會...”我慢慢睜開眼睛，”她會選擇原諒自己。”
顧以安的眼神變得柔和。”很好的答案。”
”然後，”我繼續道，”她會重新開始生活。不是作為姐姐的替代，而是作為她自己。”
顧以安點頭，在病歷上寫了些什麼。”今天的治療很成功。下週同一時間？”
我站起來，突然意識到：”等等，今天是周幾？”
”週三。”他微笑，”每週三下午三點，我們的固定時間。”
我走到門口，又轉回來。”顧醫生...”
”嗯？”
”謝謝你。”
他微笑的樣子，和故事中的顧以安重疊，又分開。”這是我的職責。”
走出診所，陽光正好。我深吸一口氣，第一次感到空氣如此清新。
手機響了，是父親。
”知微，今天治療怎麼樣？”
”很好，爸爸。”我輕聲說，”我想...我想去看看姐姐的墓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父親說：”我陪你去。”
結束通話電話，我站在陽光下，突然明白了：
有些迷宮，必須自己走出來。
有些真相，必須自己面對。
而生活，終究要繼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