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清晏_第10章 帶你來看我的人
「帶你來看我的人,就是當初抱走你的乳母。」
「你被謝氏教養得歪了性子,她良心難安,帶你來見生身母親,希望你長大後能善待我,你卻把她當場刀了。」
「當日你說過什麼,你還記得嗎?」
言澈或許已經忘了。
但當時神智渾噩的我,卻一句都不曾忘記過。
小小的他,就站在我榻前。
臉上沾著新鮮的血。
眼神睥睨向下,視我為穢物。
「......母親?我的母親是謝知鳶,你這個瘋婦,怎會是我母親?」
「......就算你真的生了我,那又如何?一個連自己都無法解救的廢物,怎配做我的母親!?我是侯府未來的世子,怎會有你這樣的母親!?」
那日,若不是劉嬤嬤及時推門而入。
我怕是也會早早死在他刀下。
後背的刀傷在不斷滲血。
我累極了,也倦極了。
渾身都像被抽乾了力氣,也無心哄孩子。
索性就地緩緩坐倒,淡聲直言。
「言澈,你和言謹之流著一樣的血,你和他,是一樣的人。」
「自私自利,只愛自己。」
「雖然你是我親生的,但是言澈,很抱歉,於我而言,你只是個意外,你本就不該來到這世上。」
「意外?」
言澈稚嫩的臉上,顯現一絲扭曲。
他瞪著眼睛,一步步走向我。
「我只是個......意外?」
「我和言衡、言妱一樣,都是你的孩子,你憑什麼只護著他們,卻把我當成意外?憑什麼......」
路過扔在地上的刀。
他腳步停頓一下,彎腰拾起,繼續走向我。
當真是......生了個討債的冤孽。
我深深嘆息。
萬分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卻聽一箭破空而來,「嗤」地一聲。
我應聲睜眼。
——言澈高舉著刀,正在緩緩倒地,一支雪白羽箭,穿透了他的脖頸。
有清亮女聲從外傳來,在叫「阿孃」。
「阿孃你有沒有事!我和哥哥來救你了,阿孃!!!」
英姿颯爽的紅衣少女,手裡拎著弓。
一身黑衣的提槍少年神情冷肅。
比她更快兩步撲跪到我面前,還未開口,先擰緊了眉。
「阿孃,我們來遲了......」
我看看衡兒滿身暗色的血,再看看妱兒手上被弓弦割出的裂口。
又氣,又想笑。
乾脆利落,一人一個腦瓜崩。
「你們兩個......小混蛋,沒一個把我的話放心上!」
25
新皇登基。
父親從龍有功獲封安北王,世襲罔替。
封地是他打了一輩子仗的北域,熟悉的敵人,熟悉的戰場。
兄長冊為安北王世子,兼任鎮北將軍,率軍十萬鎮守東北。
輪到我。
蕭煜眸光灼灼,「朕以為,『永安侯夫人』這個身份並不適合你。」
我恭順拜倒。
「望陛下準臣女與永安侯和離,臣女惟願遠離京城,與父、兄一起,為陛下守住北域。」
蕭煜微怔。
良久後,他笑著長嘆一口氣。
「那......朕便認你為義姐,封嶢陽公主,將西嶢賜你做封地,如何?」
我恍了恍神。
西嶢外有崇山峻嶺,易守難攻。
內有大漠風光、長河落日。
雖位處西北,卻離父親的封地不算遠。
是再好不過的去處。
「臣女......」
「不,嶢陽,謝陛下隆恩。」
【番外】
1.
三年後。
江山穩固,國泰民安。
又是一年新歲。
我帶著兩個孩兒與父、兄團圓。
妱兒紅衣烈馬,飛揚馳騁。
衡兒陪我坐在馬車內,書卷不離手。
時不時還要皺眉思索,活像個老學究。
我看得發愁,問他。
「當年陛下封妱兒為郡主,輪到你,品級必也不會太低,你為何辭卻?」
衡兒抬眸看我,神情莊重。
「阿孃忘了嗎,孩兒的夙願是成為一方父母官,以民為本,護佑百姓安樂。」
「若我頂著爵位赴任,下屬畏我、百姓疑我,以為我是來鍍金的貴胄,誰還敢信我?爵位食邑,待我日後有了功績再領不遲,如今無功受祿,我亦受之有愧。」
說罷。
他垂眸繼續讀書。
我張了張嘴,到底沒能再問下去。
2.
安北王府熱鬧非凡。
兄長與嫂嫂恩愛多年,膝下三子兩女。
如今長、次子皆已娶妻生子。
三個孫子都正調皮。
父親被纏得無法,把他們丟給妱兒,躲來了我房裡。
我與他一人一張躺椅,圍爐煮酒。
「衡兒、妱兒如今都到了該議親的年紀,可有合適的人家?」
我不禁頭疼。
妱兒隨我到西嶢三年了,還每日將「秦夫子」掛在嘴邊。
衡兒堅持無業不成家,且早得很。
見我嘆氣。
父親捋捋鬍子,眼睛一轉。
「孩子們先不急,倒是你......可有心儀的人?」
我為他添酒的手一頓。
眼前浮起一雙燦如星辰的溫潤眼眸。
那人如今端坐廟堂。
高乎遠乎,非我可及。
笑了笑,我壞心眼地倒了滿杯。
「老爹爹。」
「你且安生喝你的酒吧。」
窗外,爆竹陣陣。
屋內,燈火長明。
能得歲歲清晏。
此生有憾,也無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