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妻_第6章 隔天一早
隔天一早,從睡夢中醒來的白卿卿發現自己頭痛欲烈,胃脹難忍,如果她沒猜錯,現在的情況,就是宿醉後的結果。
宿醉?難道說她喝酒了?
零零散散的記憶裡,隱約記得昨天和趙御辰同桌吃飯時,的確是被他灌了幾杯酒,難怪她此時頭疼的厲害。
就在這時,房門“依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拉開,走進來的正是趙御辰身邊的大丫頭懷月。
自從懷月姑娘見識到白卿卿的醫術後,便拋開往日對她的成見,立刻將這個之前還讓自己看不順眼的小村姑奉為神醫。
要知道,自從主子眼睛失明之後,被請來的大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些自視清高的所謂江湖神醫對主子的眼疾根本就無能為力,偏偏白卿卿這個從鄉下來的小村姑居然讓主子重現光明。
這讓懷月打心底對白卿卿生出了一股敬意,更是對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不已。
所以當主子吩咐自己,待白姑娘醒來之後定要好生侍候的時候,她帶著滿腔敬意推開房門,做小伏低地向白卿卿說明了她的來意。
坐在被子裡的白卿卿從頭到尾並沒把懷月當日對她的不敬放在眼裡,她撫著酸脹難忍的眉心,虛弱無力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懷月輕聲答道:“回白姑娘的話,現在已經臨近午時了。”
“午時?”
白卿卿驚叫一聲,一向習慣早起的她,居然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仔細一瞧,她現在所身處的地方,並非她之前住的院子。
似乎看出她眼底的疑慮,懷月解釋道:“這是盤龍閣,七爺的臥房。一大早七爺便出門了,臨走時讓奴婢好生侍候著白姑娘,若白姑娘有什麼吩咐,僅管對奴婢說。”
聽說這裡是盤龍閣,白卿卿的臉色頓時變得通紅不已。
雖然她和趙御辰上一世是夫妻,甚至還給他生過一個孩子。
但重生之後的白卿卿,那可是一個未出閣的妙齡少女,若是將她隨便睡在陌生男子床上的事情傳揚出去,她這輩子就別想再嫁人了。
想到此處,她一把掀開被子,這才發現身上所穿的裡衣並不是她自己的。
當下,白卿卿的臉色立刻變了。
這衣服是怎麼回事?
懷月見她露出滿眼驚惶,急忙解釋道:“白姑娘您忘了嗎?昨晚您因為酒多貪杯,七爺抱您來床上休息的時候,您一個沒控制住,不但吐了七爺一身汙穢,就連您自己也沒能倖免一難。”
聽她這麼一說,白卿卿的臉色頓時紅了,這可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
懷月見她面露紅暈,笑著繼續道:“沒想到白姑娘平日裡看著斯斯文文,喝多之後卻是極不老實。七爺昨晚為了照顧您,可是整整一夜都沒能入睡呢。”
這下,白卿卿是徹底糗大了。
她慌慌張張給自己套了件外套,隨意梳理了一下凌亂的髮絲,臉都沒洗一把,轉身就要向外走。
懷月大驚,追過去道:“白姑娘,您要去哪裡?七爺留下口信,說他回來之前,您最好哪都不要去……”
此時的白卿卿只想早點逃出這裡,逃開趙御辰的掌控。
正當她頭也不回地準備向外衝時,忽覺鼻頭一痛,迎面竟撞入了一個堅硬的胸膛裡。
抬頭一看,被她一頭給撞上的,除了趙御辰還會有誰?
對方攔腰將她抱了個滿懷,這才避免她向後摔倒。
“白卿卿,別告訴我你又準備逃跑?”
“我又不是你的囚犯,憑什麼管我去哪裡?”
“誰說你不是我的囚犯?難道你忘了,在你被抓進墨園之前,你身上已經被烙上了朝廷通緝犯的罪名了?”
白卿卿冷哼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是不是欲加之罪,一個月之後才能見分曉。”
“好吧,如果你真的信不過我的醫術,我可以答應你繼續留在京城不回臨安。但是我有一個要求,我要住回丞相府,在賭期正式結束之前,若你的眼睛有隱患,只要差人去丞相府送個信,我立刻趕過來承擔後果。”
“這麼急著從我身邊逃開,是不是有什麼秘密怕被我知道?”
白卿卿被他那充滿探究的眼神盯得心底一顫,難道說,這個男人已經在她的身上發現什麼珠絲馬跡了?
不可能!
靈魂轉世對大多數世人來說根本就是天方夜譚,除非親身經歷,否則換作是她,也不會相信世間真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想到這裡,她底氣頓時足了幾分,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道:“你覺得我能有什麼秘密怕被你知道?”
趙御辰投給她一記似笑非笑的眼神,“我並不會讀心術,自然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不過白卿卿,有些秘密,你不說出口,並不代表別人不知道……”
“你究竟想說什麼?”
白卿卿被他逼得心裡漸漸沒了底,雖然早就知道他是個精明的男人,卻沒想到他居然精明到這麼可怕的地步。
未等趙御辰答話,就聽外面傳來一陣急切地腳步聲,走進來的正是明昊。
只見他臉上掛著凝重的表情,低聲在趙御辰耳邊說了幾句話。
聞言,趙御辰眉頭一擰,沉聲道:“病得嚴重麼?”
“李公公說,宮中但凡叫得出名字的御醫,對此都是束手無策。”
趙御辰這才將目光移向白卿卿,“咱們之間的事情稍後再議,現在有一點麻煩,需要你幫忙處理,希望你不要拒絕。”
白卿卿怎麼也沒想到,趙御辰居然將她帶進了皇宮。
對於這裡,她並不陌生,因為趙御辰真正的身份,就是大燕國的第六代君主,仁宗皇帝。
他是先皇的第七個皇子,母親是大燕國已故多年的孝禎皇后,真正的皇族嫡傳血脈,從出生那一刻起,太子之名就已經被冠到了他的頭上。
據她所知,大燕國皇嗣血脈並不繁盛。
先帝膝下共育有六子三女,除了已經遠嫁的幾位公主之外,如今還存活於世的,只有二皇子趙御靖,七皇子趙御辰,以及九皇子趙御庭。
二皇子的母妃是先帝身邊的一個婢女,在二皇子出生之後沒多久就因病去世了。
九皇子趙御庭的母妃雖然是貴妃出身,但她活著的時候喜歡和後宮爭寵,所以並不受先帝待見。
唯有孝禎皇后所出的七皇子趙御辰,是整個皇族中最尊貴的存在。
從出生那天就被先帝立為太子,十八歲登基為帝,短短幾年間,就將大燕國土治理得井井有條。
而上一世的蘇若晴之所以會從九皇子未過門媳婦的身份,一躍成為太子妃,乃至最後被冊封為大燕國的孝烈皇后,正是因為她嫁了一個完全不把世人輿論放在眼裡的夫君,才有了她後來的命運。
所以當她親眼看到權傾朝野的秦老丞相在趙御辰面前作小伏低,卑躬屈膝時並未感覺到半點奇怪。
大燕國赫赫有名的仁宗帝,的確有資格讓天下蒼生為之折腰。
當年她以蘇若晴的身份死掉之後,靈魂穿到了距京城遠隔萬里之遙的白卿卿身上。
對於朝廷裡的變故她瞭解得並不多,只隱約聽說大概三年前,仁宗皇帝宣佈退位,新帝登基,改年號為順宗。
至於這個順宗究竟是何許人也,姓甚名誰,一心要遠離朝廷是是非非的白卿卿並未深作追究。
結果當趙御辰將她帶進皇宮,並且在她親眼看到那位皇帝的長相時,白卿卿震驚了。
只見那個躺在龍床上的是一個五、六歲大的小男孩,生得粉雕玉琢,精緻可愛。
仔細一瞧,那孩子的長相有七分遺傳自趙御辰,三分遺傳自蘇若晴。
不,不可能!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在她的記憶裡,蘇若晴和趙御辰唯一的兒子趙睿,在他出生之後沒多久,被他親爹懷疑並非自己親生,一怒之下,賜死在當時小皇子所住的平安殿。
雖然她沒有親眼看到兒子的屍體,但趙御辰應該不會拿這種事情來開玩笑。
可眼前這個躺在龍床上,露出一臉虛弱模樣的小皇帝,他又是誰?
彷彿看出白卿卿臉上的憾然,趙御辰再次在心裡確定白卿卿的身份。
如果她只是一個鄉下來的村姑,在被他帶進守衛森嚴的皇宮時,不可能表現得如此震定。
他們一路向鳴和宮走來的時候,宮裡的奴才見面就向他跪地請安,口稱聖帝萬安。
聖帝,正是退位之後趙御辰的封號。
作為大燕國曆史上最年輕的太上皇,他並沒有選擇留在宮裡居住,而是在京城東郊建了自己的宅院,取名墨園,免了宮中一切繁文縟節,並要求所有的人以七爺來稱呼自己。
而白卿卿對此並未感到驚訝,由此不難推斷,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龍床上虛弱的小皇帝在看到趙御辰的身影出現之後,原本落寞的一張漂亮小臉,頓時染上了幾分神采。
候在鳴和宮裡的宮娥太監以及眾御醫在看到太上皇大駕光臨時,也全都撩袍拜倒,跪地迎接。
當然,最讓眾人意外的,自然是太上皇失明瞭整整六年的眼睛,終於重見了光明。
小皇帝掙扎著從龍床上坐起身子,一雙眼緊緊盯著被眾人簇擁著踏進鳴和宮內室的趙御辰。
“父皇……”
眼底帶著對親人的期盼,對父親的依賴,軟軟糯糯的語氣中彷彿還夾雜著幾分哽咽和委屈。
而他的那聲父皇,讓呆怔之中的白卿卿再一次激動起來。
果然是趙御辰的兒子。
那麼,這孩子的生身母親,她又是誰?
※※ ※※ ※※
“白姑娘,既然你能讓我失明瞭整整六年的眼睛重現光明,你的醫術自然是得到了我的認同,所以能不能麻煩你去看一看床上的孩子究竟生了什麼病,到底嚴重不嚴重?”
趙御辰這番話說得非常有技巧。
首先,他告訴在場的眾人,白卿卿就是治好他眼疾的妙手神醫。
其次,他用了非常肯定的語氣告訴大家,他對白卿卿的行醫手法非常信任。
至於第三,他並沒有用皇上這樣的尊稱來稱呼龍床上的小皇帝,而是用那個孩子來做代替,就是要告訴在場諸位,白卿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經重要到連小皇帝都不如。
能在鳴和宮裡侍候的,全都是皇宮裡的人精,他們一下子就聽出太上皇口中的含義,所以看向白卿卿的目光中,也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尊重。
要知道,能被太上皇以這樣隆重方式介紹的,肯定不是普通人物。
而被賦予神聖使命的白卿卿,則踩著輕飄飄的步子,踉踉蹌蹌走到小皇帝床邊,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眼前這小娃娃的面孔。
如果她沒記錯,她兒子出生的時候,頸間帶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淺棕色橢圓形胎記。
眼前這個孩子會是她的兒子嗎?
此時此刻,她既激動,又忐忑,一邊期待著奇蹟出現,一邊又害怕夢境破滅。
當她屏著呼吸,慢慢走到龍床邊,親眼看到眼前這小娃娃頸間橫躺著一塊棕色胎記時,她差一點就要破口尖叫出來。
睿兒,這孩子果然是她的睿兒。
眼底瞬間被一股溼潤所佔滿,她的兒子,真的還活著?
白卿卿臉上的表情變化並沒有逃過趙御辰的一雙利眼,趙睿是他手中最後一張底牌,只要讓白卿卿看到這個孩子,積壓在他心底的疑問,就會迎刃而解。
果然不出他所料,趙睿的存在,確實讓那個在他面前拼命偽裝的女人破了功。
事實上,此時心情激動的不僅僅是白卿卿,趙御辰的心情也同樣激動不已。
他的眼睛自六年前就失去了光明,就算明知道自己的兒子在皇宮中被照顧得很好,卻也因為他的雙眼看不到東西,而忽略了兒子的成長過程。
此時,看到龍床上那粉雕玉琢,結合著他和亡妻蘇若晴優點來長的小傢伙,他這個做父親的自然不可能無動於衷。
慧淨大師不愧是活在世上的老神仙,當年若非得到對方傾囊點解,他也不會在等了六年之後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只是現在並不是表現激動的時候,有句話說得好,小不忍則亂大謀。
趙御辰心底正在翻江倒海的同時,白卿卿也在極力抑制內心深處的狂亂。
為了避免引起旁人的疑慮,她迅速收回心神,偷偷抹去眼角的淚痕,坐在小皇帝身邊,拉過他軟軟嫩嫩的小手臂,將手指輕輕搭在小娃娃的脈象之上。
大約半盞茶的功夫,她輕聲對眾人道:“皇上只是受了些風寒,並沒有什麼大礙。”
候在鳴和宮中的幾個老御醫忍不住出言道:“老臣給皇上診脈的結果也是受了風寒,並無大礙。可皇上一連服了三天藥,卻始終不見任何好轉的跡象……”
說著,其中一個年紀看著稍大一些的御醫對白卿卿道:“老臣聽說白姑娘師承聖手醫仙莫守德名下,既然白姑娘能將聖帝失明六年的眼疾治好,相信醫術一定不在聖手醫仙之下。既然如此,白姑娘可知皇上明明患的是風寒症,為何在服藥之後卻遲遲不見效果呢?”
這老御醫之所以會問出這番話,一方面想試探一下白卿卿究竟有幾分本事,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讓皇上和聖帝小瞧了他們這些御醫的醫術。
宮裡一群御醫給皇上診斷的結果,和這位白姑娘診出的結果一模一樣,這就說明,白姑娘的能力並沒有比他們這些老頭子高出多少。
白卿卿對說話的老頭並不陌生,知道此人雖然急功近利,在皇宮中也是頗有些能耐的老御醫。
如今趙御辰的眼疾被她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給醫好了,他們不服氣也是有情可原。
“有些病症病在表面,而有些病症則病在心底。皇上明明患的是風寒,可服藥之後卻不見半分好轉。在我看來,是皇上心存鬱積,一時之間找不到良好的方式去舒緩,所以久而久之才會出現如此狀況。”
“依白姑娘之見,皇上這種病要如何調理?”
“自然是對症下藥,找出鬱結所在。”
見眾人還想繼續纏著白卿卿不放,隱約意識到幾分端倪的趙御辰對眾人道:“皇上的病情你們暫時不用插手來管,先退下吧,一切交給白姑娘負責就好。”
“可是聖帝,老臣等人一直在皇上身邊侍候左右,突然將皇上龍體交給外人照顧,這……這怕是有些於理不合吧?”
趙御辰面色一沉,冷聲道:“難道你們覺得,我會害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眾人皆被他身上所迸發出來的凜烈氣息嚇得渾身一顫,這才意識到,聖帝雖然退位三年,手中卻握著朝中大權。
至於皇上,他的確是聖帝的親生兒子。
如今聖帝的眼疾真的被年紀小小的白姑娘所醫好,就算他們心中對此存有疑慮,此時也不敢在聖帝面前繼續說三道四。
待眾御醫陸陸續續離開鳴和宮後,趙御辰才來到小皇帝的床邊, 叫來侍候在小皇帝身邊的御前大總管李達發。
這李達發今年五十多歲,一共跟隨過三代皇帝。
他是趙御辰親自任命的大總管,在皇宮大院之內,也算得上是他的心腹之一。
大總管得知自己服侍過的前主子眼睛恢復了光明,自是打心底為主子感到開心高興。
“說說吧,好端端的,皇上為何會突然生了風寒?”
“回稟聖帝,萬歲爺終日操勞國事,憂心百姓疾苦,每天晚睡早起,再加上前些日子天氣始終不好,萬歲爺不小心沾染寒氣,傷了龍體,這讓老奴等人也是萬分憂心。”
趙御辰聞言眉頭一皺,“風寒並非是什麼了不得的大病,為何皇上連續服了三天湯藥,卻始終不見半點成效?”
最後一句話,帶著明顯的質問語氣,這可真把李達發給嚇得不輕,急忙跪倒在地,口稱老奴有罪。
作為皇宮內院中服侍過三任帝王的大總管,李達發這點眼色還是有的。
聖帝一進宮門就對小皇帝擺出嚴父的架式,這擺明了是要在小皇帝面前立威。
趙御辰則回了對方一個冰冷的眼神,語氣不善道:“不知李總管何罪之有?”
跪在地上的李達發偷偷抹了抹額角的薄汗,小心翼翼道:“是老奴照顧不周,讓萬歲爺身受病痛之苦。”
“當日我退位之時,親手將皇上交給你們來照顧,就是因為我相信你們一個個都是忠心的奴才,定會盡心竭力將皇上照顧得安枕無憂。
沒想到我所託非人,你們這些沒用的奴才不但害皇上身染風寒,更是在連續服藥幾日之後,絲毫不見任何成效。
既然鳴和宮裡侍候的這些奴才如此輕忽怠慢主子的身體健康,想必你們也不必留在這裡繼續當差了。”
“聖帝恕罪……”
李達發一頭跪倒在地正要請罪,久未吭聲的趙睿突然輕喚道:“父皇,不關大總管的事,請您不要責罰旁人。”
旁邊不明所以的白卿卿也沒想到事情竟會發展到這樣的地步,最讓她心疼的就是小皇帝,年紀小小,身體虛弱,卻還要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哀求他的父親對那些下人網開一面。
要不是害怕她身份暴露,她早就一頭衝過去,將那可憐兮兮的小皇帝給摟在懷裡安慰了。
趙御辰偷偷看了白卿卿一眼,見她看趙睿的眼神那般灼熱,心頭不由得泛出一個絕妙的想法。
“既然不關李達發的事,你倒是說說,你的病為什麼一直不見好轉?”
趙睿被他父皇看得有些心虛,猶豫了好半晌,才小聲道:“是兒臣為了見父皇一面,在生病了之後,故意不喝藥,拖著自己的病,引父皇回宮見兒臣一面呢。”
趙睿之所以這麼做,還不是因為思父心切。
他自幼便失去孃親,唯一讓他產生依賴感的只有趙御辰這個父親。
可是太傅在傳授他治國之道的時候,不止一次對他說,想在皇家這樣的地方講究親情並不現實。
作為上位者,他首先要學會的是如何治理大燕的天下,至於親情友情愛情,那些不過是浮雲而已。
這些道理小皇帝雖然都懂,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對父皇的想念。
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父皇還是很疼愛他的,對方會耐心教他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君王,也會在他遇到坎坷和困難時,給他講解一些人生的大道理。
從他有記憶的時候,就知道父皇雙眼失明,目光中失去了整個世界。
他年紀雖小,卻是時刻記掛著有朝一日,定要為父皇尋到神醫,治好父皇的眼睛,讓他重見光明。
可是在他被扶持到皇位上之後,父皇便搬出皇宮,從此落戶墨園,害他一年到頭也見不到父皇幾面。
他雖然是大燕國的第七代君主,卻也像天底下所有六歲大的孩子一樣,渴望父母的疼愛,渴望被自己的親人所關心。
前幾日,突然從秦老丞相口中得知父皇失明多年的雙眼重見了光明.
他內心雀躍,恨不能立刻飛去墨園,讓父皇親眼看看他這個兒子長成了什麼模樣。
結果李總管說,父皇那邊派人傳來口訊,沒得到允許,不准他隨意出宮。
小皇帝急得不行,這才想到用生病的方式引誘父皇進宮探望。
這話一說出口,不但李達發等人震驚了,就連白卿卿也沒想到,她的寶貝兒子為了見他父親一面,居然使出這樣的苦肉計。
想到這裡,她無比哀怨地瞪了趙御辰一眼,彷彿在責怪他對兒子漠不關心。
趙御辰也被兒子給出的答案嚇了一跳。
明昊的確是提過睿兒希望能得到他的批准,去墨園探望於他,只是那時他因為眼疾,外加每次聽到睿兒的聲音,都會想起自己過世的妻子,所以潛意識裡,他對這個兒子有著本能的抗拒心理。
這些年,他故意冷落兒子,並非對他全然不關心,他只是害怕,怕睿兒問起他的母親,他會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這世上,他最不想負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妻子,一個就是他的兒子。
偏偏這兩個人因為他,全都過得不幸福。
想到這裡,趙御辰將面色虛弱的趙睿攬進自己的懷裡,語帶歉意道:“你這傻孩子,想見父皇,又何必使出這樣的手段?身體髮膚受之於父母,你這樣作賤自己,讓父皇於心何忍?”
趙睿哽咽道:“兒臣一直以為父皇討厭我,迫不得已,才想出這個法子……”
“父皇不是討厭你,父皇只是……”
趙御辰將小小的孩子緊緊摟在自己的懷裡,“父皇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你。”
這是實話,也是他的真心話。
趙睿或許聽不懂,白卿卿卻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原來這些年,趙御辰過得的確不如意,甚至卑微到連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不知該如何面對。
如果說進宮之前她對他還存在幾分怨懟,此時看到他在兒子面前流露出無助和悲傷的神情,她的心彷彿也受到了感染。
一夕之間,彷彿過去那六年的恩恩怨怨,在這一刻,慢慢化為烏有,留下的,只是對命運的感嘆,以及對人生的無奈。
※※ ※※ ※※
白卿卿的心一向很軟,當趙御辰試探地問她可不可以留在宮裡為小皇帝診病的那一刻,她幾乎是想都沒想,便點頭同意了下來。
對她來說,能和兒子朝夕相處,這可是她夢魅以求的願望,豈有不答應之理?
既然她決定留下來照顧兒子,趙御辰自然不可能獨自回墨園。
趙睿得知父皇也會留下來陪伴自己,別提心裡有多快活了。
至於趙御辰,雖然留白卿卿住進宮裡是他親手設下的一個局,他對自己的兒子卻是真真實實的生出了愧疚心理。
想起這些年他逃避世俗躲進墨園,對兒子來說,他確實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
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前六年沒看到他的成長,如今眼看著兒子從當年那個小小軟軟的嬰兒,長成粉雕玉琢的男孩,他心底自然是開心和高興的。
最讓他心慰的就是,兒子可是結合他與蘇若晴的優點來長,俊俏討喜的小臉,讓他怎麼看怎麼喜歡。
至於白卿卿,他沒辦法直接告訴兒子對方和他之間的關係。
按常理來說,白卿卿只是一介草民,見了皇上之後自然要行跪拜大禮。
趙御辰不可能讓當孃的給兒子下跪,所以回宮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高調宣佈,白卿卿是他趙家的恩人,在宮裡居住的日子,她有權利不向任何人跪拜行禮。
這不僅僅是對白卿卿的一種尊重,也是聖帝對她身份的一種肯定。
當然,有心人自然一眼就看出聖帝對那位白姑娘的與眾不同。
連聖帝都要禮遇三分的女人,想必不久的將來,他身邊那空寂多年的位置,也要有人來坐了。
事後,白卿卿試探著向趙御辰打聽小皇帝的情況。
對於這種皇家秘史,換做旁人,趙御辰肯定不會有興趣說。
但他心底確定白卿卿就是蘇若晴,所以很是認真的告訴她,趙睿會活著,是因為當年他受奸人矇蔽時,雖然生氣亡妻對他的背叛,卻並沒有真的下狠手殺害那無辜的孩子。
之所以會騙蘇若晴她兒子被他賜死了,也是怒極之時撒下的一個彌天大謊。
對此,白卿卿很有一種暴打趙御辰一頓的慾望。
如果當年不是他騙她自己的兒子已經死了,她也不會在傷心之下,用結束生命的方式來了卻自己的人生。
當然,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此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的陪在兒子身邊,來彌補對方缺失多年的母愛。
趙御辰此番回宮的訊息很快就傳到了怡太妃的耳朵裡。
怡太妃,全名柳香怡,是趙御辰當年還坐在太子之位的時候,納進太子府的側妃之一。
提起趙御辰在位期間的後宮狀況,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就是人口單薄。
當時還是太子的趙御辰,對圍繞在自己身邊的那些鶯鶯燕燕並無太多好感。
可以說,當今世上,能讓趙御辰動了凡心的女人,從頭到尾,只有蘇若晴一個。
當年他強行將弟弟未過門的媳婦納為己有的時候,曾遭至先皇和皇后的嚴厲責罵,可趙御辰天生就是我行我素的性子,他想做的事情,如果做不到,便誓不罷休。
在他迎娶蘇若晴進門的時候,曾大肆揚言,此生此世,有資格陪在他趙御辰身邊與他共度一生的女人,只有蘇若晴一個。
這樣的誓言對皇家來說,是反骨的、不被接受的、甚至是大逆不道的。
先帝被兒子我行我素的行為氣得龍顏大怒,最後,兩父子私下妥協,他迎娶蘇家千金為太子妃可以,但有朝一日他登基為帝的時候,後宮絕對不能空虛。
大燕國後宮將來若只有一個女人存在,這件事傳揚出去,還不笑掉天下人大牙?
趙御辰雖然是滿心的不樂意,但為了能順利將蘇若晴娶進家門,只能妥協先帝的決定,在正式納蘇若晴為太子妃的時候,順便將禮部侍郎和工部尚書家的千金也一併娶進太子府。
在他正式登基為帝之時,蘇若晴被冊封為孝烈皇后,而禮部侍郎家的三小姐陳月蓉,和工部尚書家的大小姐柳香怡,則分別被冊封為蓉貴妃和怡貴妃。
兩位貴妃娘娘本以為後宮妃嬪稀薄,少了與她們爭寵的女人,便可以趁機多摘幾顆龍種,日後留作上位之用。
沒想到趙御辰這男人有強烈的潔癖,他除了正宮娘娘蘇若晴之外,其它兩位貴妃的院子根本連進都不進。
多年的冷落,使得心胸向來狹窄的蓉貴妃身體每況愈下,幾年前,她不幸染病,一命嗚呼。
至此,大燕國諾大的後宮之中,柳香怡便成了真正的女主人。
可惜,她這個女主人當得實在是太過窩囊,不但沒有妃嬪美妾讓她欺負,就連她的夫君一年到頭也難得見上一面。
自從趙御辰退位之後,她這個昔日的怡貴妃,也順理成章坐上了太妃的位置。
眼下她聽侍候在自己寢宮裡的下人來報,說聖帝回宮,昨天夜裡正式入住昭陽宮。
聞得此訊,柳香怡忙不迭讓宮娥侍候她梳洗打扮,直到銅鏡中出現一個美麗妖嬈,花枝招展的倩影,她才帶著雀躍的心情來昭陽宮給聖帝請安。
要不是柳香怡的突然出現,趙御辰幾乎快要忘了大燕的後宮裡還住著這麼一號人物。
有句話說得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當年她既然嫁了趙御辰,此生此世就是趙御辰的女人。
“臣妾聽聞聖帝失明六年的眼疾已經不藥而癒,心中甚是開懷。不知聖帝這次回宮,會在這裡留上多久?”
不得不說,柳香怡能在後宮裡屹立不倒,的確是有幾分本事的。
至少和那些拼命爭寵的妃嬪相比,她懂得禮讓,懂得分寸,也懂得揣摩趙御辰的心思。
所以這些年,後宮之事,一直都是柳香怡在負責打理。
事實證明,大燕國的後宮在目前來看,還算是平和而寧靜的。
只是對趙御辰來說,任何人都是打擾他和白卿卿單獨相處的第三者,就算柳香怡將自己表現得再怎麼得體,他此時也覺得對方是個非常礙眼的存在。
最讓他不痛快的就是,坐在不遠處喝茶的白卿卿,嘴角噙著幾分冷笑,擺出一臉看熱鬧的樣子。
那一刻,他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絲報復的想法。
便笑著對柳香怡道:“怡妃此言差矣,我的眼疾並非不藥而癒,失明六年,今日之所以能重見光明,要感謝的不僅僅是秦老丞相,還有聖手醫仙的徒弟,白卿卿白姑娘。”
柳香怡這才發現房間裡還有第二個人存在。
她早就從小太監口中聽說,聖帝此番回宮,身邊帶了一個據說醫術很高明的大夫。
在她的印象裡,所謂大夫,應該都像太醫院裡的那些老頭子般,長滿鬍鬚,頭髮花白。
可是被聖帝鄭重介紹給她的姑娘,年紀不大,容貌秀麗,就算穿著打扮看似普通,那一張小臉,卻絕對有本事令正常男人為之傾倒。
那一刻,柳香怡的心底頓時生出了幾分防備之意,但礙於聖帝在場,她只能強顏歡笑道:“沒想到白姑娘小小年紀,醫術居然如此了得。”
面對柳香怡那滿臉虛偽的笑容,白卿卿只是象徵性地衝對方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不能怪她表現得這樣淡漠,實在是因為她對柳香怡這個人沒有半分好感。
即使時間過去了整整六年,她依舊忘不了上一世臨死之前所發生過的那些事件。
從趙御辰懷疑趙睿是她和九王趙御庭私通所生下的孽種時,柳香怡便唯恐天下不亂的出言指責,她和九王在很多次皇家宴會上眉來眼去,勾勾搭搭。
她不是傻瓜,早就看出柳香怡對她心懷不滿,嫉妒她奪得帝王專寵,所以才在趙睿身份遭到質疑之時,無所不用其極的對她落井下石。
有了上一世並不美好的回憶,一向嫉惡如仇的白卿卿,實在沒辦法對柳香怡心存好感。
想到此處,她突然起身,冷著面孔對趙御辰道:“既然七爺忙著和妻妾團聚,我這個外人也不好留在此處多做打擾。二位先聊著,我去鳴和宮探望一下皇上的病情可有好轉。”
說罷,不再理會旁人的目光,直接起身,扭頭就走。
那囂張狂肆的態度,擺明了是沒把柳香怡放在眼裡。
眼看著那個鄉下小村姑甩都不甩自己一眼就這麼扭頭離去,這讓柳香怡深深覺得自己的自尊被打擊了。
“聖帝,這白姑娘好大的脾氣啊,她沒把臣妾當回事也就罷了,沒想到她竟連聖帝也同樣不放在眼中。”
如此明顯的挑撥,趙御辰不可能聽不出來。
不過,他此時的心情非常不錯。
他敢確定,白卿卿在看到柳香怡後之所以會發這麼大的脾氣,肯定是吃醋嫉妒了。
“聖帝……”
柳香怡還想繼續挑撥,就見趙御辰沉下俊顏,不客氣地回了一句,“怡妃,你只要稍微打聽一下就應該知道,被我當成救命恩人一樣來看待的白姑娘,如今在皇宮中的地位,是連皇上都要禮遇三分的神醫。
既然她頭上被冠了一個“神”字,就說明她有囂張狂傲的資本,至於她為什麼會看你不順眼,你不如從自身找下原因,她怎麼就沒看別人不順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