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英尺，槍口對準舊時光_第6章 鐵窗暖陽
第6章 鐵窗暖陽
宣判那天飄著細雨，林瀟站在法院臺階上，手裡攥著那枚向日葵胸針。胸針的金屬花瓣被雨水浸得冰涼，像陳默當年在醫務室幫她貼的退燒貼。張老師的輪椅停在廊下，老太太用手帕擦著眼鏡：“別太緊張，周律師說有轉機。”話音未落，法庭大門突然開了，人群如潮水般湧出。
林瀟踮腳望去，看見陳默被法警押著走出來，囚服在陰雨天裡格外刺眼。他的目光穿透人群鎖定她，隔著二十米的距離，林瀟讀懂了他眼神里的釋然——判決書上的十五年，比預想中少了十年。
“上訴嗎？”她追上去，鐐銬在地面拖出的聲響讓人心頭髮緊。陳默停下腳步，雨水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滑落：“不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累了。”
“可正義還沒……”林瀟的話被他突然抬手的動作打斷。陳默的指尖擦過她臉頰，替她拂去一片落葉——這個動作讓她瞬間回到初三那年的秋天，他也是這樣幫她拿下粘在頭髮上的銀杏葉，陽光透過教室窗戶，在他睫毛上跳躍。
“已經到了。”陳默笑了，雨水混著什麼溫熱的液體滴在她手背上，“那個向日葵杯子，幫我保管好。”
囚車在雨幕中駛遠，林瀟站在原地，直到張老師推了推她的胳膊：“孩子，監獄允許探視，每月一次。”老太太從包裡掏出個保溫桶，“這是我燉的排骨湯，你下次帶去，陳默小時候最愛喝這個。”
探視室的玻璃冰冷刺骨。林瀟看著對面穿著囚服的陳默，他正在笨拙地用吸管喝排骨湯，左手小指的畸形在玻璃映襯下格外明顯。“張老師的手藝還是沒變。”他吸溜著湯，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小時候我媽總說，張老師的排骨湯能治百病。”
“我找到你父親的木盒子了。”林瀟把照片推到玻璃上，“裡面有你從小到大的照片。”
陳默的目光落在畢業照上，手指隔著玻璃描摹照片裡的林瀟：“那天你扎著馬尾，穿藍白格子裙，我偷偷在你背後比剪刀手，被班主任瞪了一眼。”他笑起來眼角有細紋，“你知道嗎？我爸臨終前說，要是能看到我結婚，他死也瞑目了。”
林瀟的心猛地揪緊：“等你出來……”
“別等我。”陳默打斷她，眼神黯淡下來，“十五年太久了，你該有自己的生活。”
“我已經遞交了停飛申請。”林瀟輕聲說，看著陳默震驚的表情，“航空公司批准了，我現在在法學院旁聽，周律師說我很有天賦。”
“你瘋了？”陳默的聲音陡然拔高，引來獄警的警告目光。他壓低聲音，隔著玻璃低吼：“你當空姐不是很開心嗎？每次飛國際航線都給我寄明信片，說在巴黎看到和我畫裡一樣的向日葵田。”
林瀟的眼眶紅了：“那些明信片……你都收到了？”
“收到了。”陳默從口袋裡掏出個疊得整齊的信封，“都在這裡。”玻璃上映出他手腕上的淤青，是被手銬勒的。
探視時間結束時，陳默突然塞過來一張紙條，被獄警厲聲喝止。林瀟眼睜睜看著紙條被沒收，陳默卻對她眨眨眼，嘴唇動了動——是“圖書館”三個字。
市圖書館古籍部瀰漫著舊書的黴味。午後陽光透過高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灰塵在光束裡跳舞。林瀟按照陳默的暗示，在K區第15排書架找到了那本《航空史》，書頁間夾著張泛黃的報紙——是十二年前的《江城晚報》，社會版角落刊登著“中學生勇抓小偷”的新聞，照片上的王浩戴著紅領巾，笑容燦爛得刺眼。
“找到了？”身後傳來周律師的聲音。他手裡拿著個牛皮紙袋，“這是警方剛移交的證物，王浩當年的書包。”
林瀟開啟書包，鐵鏽味撲面而來。夾層裡掉出個小小的金屬盒，裡面是一沓零錢和半塊橡皮——橡皮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瀟”字。
“這是你的橡皮？”周律師問。
林瀟點頭，眼淚突然湧了出來。這塊橡皮她找了很久，原來一直藏在王浩的書包裡。橡皮邊緣的磨損處還留著她當年的牙印——考試緊張時，她總愛啃橡皮。陳默當年就是用這塊橡皮，替她擦去作業本上的錯誤答案。
“我們可以申請再審。”周律師的眼睛亮了，“有了這個證據，加上王浩的自首錄音，陳默的案子很可能翻案。”
“自首錄音？”林瀟驚訝地看著他。
“王浩被帶走那天，在法院廁所錄的音。”周律師播放手機錄音，王浩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爸當時是教導主任，他逼我說是陳默偷的錢……我這些年天天做噩夢，看見陳默的手指就害怕……”
林瀟握緊那塊橡皮，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牙印。窗外傳來雷聲，她想起那個雨天，陳默把這塊橡皮塞進她手裡，說：“別緊張，你一定能考上市重點。”
下個月探視時，林瀟把再審申請書遞給陳默。他看著檔案，手指微微顫抖：“這能行嗎？”
“一定行。”林瀟隔著玻璃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像極了當年在操場邊給他遞水的模樣，“我已經透過司法考試了，下個月開始實習，周律師說讓我做你的助理律師。”
陳默突然笑了，眼角的細紋裡盛著光：“那你可得好好加油，別給我丟人。”他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飛快地塞給林瀟——是片楓葉標本，壓得平整如新，葉脈清晰可見。
走出監獄時夕陽正好，林瀟把楓葉夾進《航空史》。手機突然震動，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王浩躺在醫院病床上，頭上纏著繃帶，配文“這就是多管閒事的下場”。
林瀟的心沉了下去。她抬頭望向監獄高牆，鐵絲網在夕陽下投下交錯的陰影，像極了他們之間橫亙的十二年時光。但此刻，牆縫裡一株倔強的野草正朝著陽光生長，嫩綠的葉片上還沾著雨水。
（本章完）